《定沧澜》鳕鱼到啦

4、又是你

　　苏昭昭回到府中躺在床榻上 久久不能入睡。
　　苏昭昭是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的。

　　揽月阁的烛火燃到寅时，灯花噼啪爆响时，她还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纹。那纹样繁复精巧，是母亲特意让人绣的，说能安神，可此刻在她眼里，倒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周家二公子”这个名字里，喘不过气。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书房里的对话，是周明宇轻佻的笑，是陛下那句“美事”的分量。她甚至想过，若是真逃不掉，索性削发为尼算了——可转念又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母亲夜里偷偷抹泪的模样，终究是舍不得。

　　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盖头被人掀开，露出的却是周明宇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梦见自己跑到宫门前叩拜，求陛下收回成命，可宫墙高耸，她的声音连宫门都传不进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晚晴端着水盆进来，见她眼下一片青黑，眼眶红得像兔子，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一夜没睡？”

　　苏昭昭撑着坐起来，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嗓子也干哑得发疼。她摆摆手，声音低哑：“没事，替我取支玉簪来，再备身素净些的衣裳。”

　　“小姐要出门？”

　　“去城外的甘露寺。” 苏昭昭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心，“去求支签，求菩萨保佑，让我能躲开这周明宇，也求……求个真正合心意的郎君。”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定要笑话她不知羞——未出阁的女子，竟公然求如意郎君。可苏昭昭此刻已顾不上这些了。寻常法子走不通，便只能寄希望于这虚无缥缈的神佛。

　　梳洗打扮时，晚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忍不住道：“小姐，要不奴婢给您点些胭脂遮遮？”

　　苏昭昭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唯有一双眼睛，红得像含着泪，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她摇摇头：“不必了，诚心祈福，贵在真诚。”

　　马车驶出城门，往甘露寺而去。一路上，苏昭昭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对菩萨的“要求”——那郎君不必有滔天权势，却要有风骨；不必貌若潘安，却要看得顺眼；最重要的是，品行端正，专一深情，断不能像周明宇那般荒淫无度。

　　越想越具体，她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或许真如母亲说的，心诚则灵呢？

　　甘露寺建在半山腰，香火鼎盛。苏昭昭下车时，正赶上一波香客上山，人声鼎沸。她让晚晴在山门外等着，自己则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寺里去。

　　寺内清幽，香火缭绕，梵音阵阵，果然比府中多了几分安宁。她先在大雄宝殿拜了佛祖，又去观音殿求了支签，解签的老和尚只说“姻缘自有天定，莫强求，亦莫退缩”，说得模棱两可，却让苏昭昭心里安定了些。

　　最后，她来到后院的祈福树前。这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头挂满了红色的福袋，风吹过时，福袋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低语。

　　树下有个小偏殿，供着月下老人，据说在这里挂福袋最是灵验。苏昭昭刚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她脚步一顿，想着等对方出来再进去，便停在了殿门外的廊下。

　　而此刻的偏殿内，江澈正背对着殿门，指尖捏着一个刚写好的福袋，眉头微蹙。

　　他本是最不信这些的。可外祖母前日生辰宴上，拉着他的手念叨了半宿，说什么“太子妃的人选该定了”“想早点抱重孙”，语气里的期盼让他无法拒绝。昨日从玲珑阁回来，便让人备了车，想着来甘露寺求个福袋，回去哄老人家开心，也算是尽了份心意。

　　他刚将福袋系在指尖，就听见殿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女子的低语——虽轻，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江澈的动作顿住了。

　　他这太子之位坐得稳，却也坐得累。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宫外多少人盼着看他笑话。若是让人瞧见素来冷傲、不近女色的太子，竟在这偏殿里求姻缘福袋，传出去怕是要被御史台的奏章淹没。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侧身躲到了殿门后的立柱旁，玄色衣袍与阴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竟瞧不出那里藏着个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澈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微微一怔。

　　竟是昨日在玲珑阁抢了他凤凰簪的那位苏小姐。

　　苏昭昭显然没察觉殿内还有人，她径直走到月下老人的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亲手缝制的福袋，轻声念叨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求月下老人保佑，让我避开周家二公子那门亲事，莫要让我跳进火坑……”

　　躲在柱后的江澈挑了挑眉。周家二公子？周明宇？他倒是听说过，京中有名的纨绔，苏尚书怎会想把女儿嫁给他？

　　正想着，又听见苏昭昭继续道：“也求老人赐我一段好姻缘……我想要的郎君，不必有滔天权势，却要品行端正，胸怀坦荡；不必貌若潘安，却要顺眼合心；最重要的是，要待我一心一意，绝不能三心二意，更不能流连花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品行说到性情，从才学说到气度，要求竟比选太子妃的章程还要细致。江澈听得有些失笑——这苏家小姐，倒是真敢想。

　　苏昭昭说完，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想把福袋挂到神像旁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听寺里的尼姑说，挂得越高，心愿越容易实现。

　　可她个子不算高，踮起脚也够不着。旁边有个供香客休息的木椅，看着有些年头了，漆皮都剥落了些。苏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搬过椅子，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椅子“吱呀”一声，像是不堪重负。

　　苏昭昭没在意，伸手去挂福袋。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树枝时，身下的椅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两条腿竟齐齐断了！

　　“啊！” 苏昭昭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后倒去。

　　她闭紧眼睛，以为要摔个结结实实，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带着一丝清冽的冷意，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苏昭昭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

　　是他！

　　昨日在玲珑阁跟她抢凤凰簪的那个男人！

　　江澈抱着她，眉头微蹙。他本不想现身，可眼看她要摔下来，竟下意识地冲了过去。此刻怀里的人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与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截然不同，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松手。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昭昭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挣扎着要下来：“放我下来！”

　　江澈依言松开手，却还是扶了她一把，免得她站不稳。

　　苏昭昭站稳脚跟，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心里又羞又气——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撞见这个人？还被他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多……多谢公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江澈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昨日没细看，此刻才发现她眼下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他想起她方才求的那些心愿，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苏昭昭低着头，越想越觉得丢人，转身就要走。

　　“苏小姐。” 江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的福袋。”

　　苏昭昭回头，见他手里拿着那个从地上捡起来的福袋。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谢……谢谢。” 她接过福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偏殿，连落在地上的断椅都忘了管。

　　直到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脸颊依旧滚烫。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还有他方才看她的眼神……怎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而偏殿内，江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难得地染上一丝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抹柔软的触感。

　　他拿起地上那个断了腿的椅子，若有所思。

　　这苏家小姐，倒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些。

　　他转身，将自己的福袋挂在苏昭昭没挂上去的那根树枝上，然后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走出偏殿，仿佛方才那个公主抱了女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是走下山时，他忽然对随从道：“去查查，苏家与周家的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