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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管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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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昭从父亲书房出来时,天已近黄昏。
廊下的鹦鹉还在不知趣地喊着“小姐回来啦”,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晚晴跟在身后,见她一路沉默,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几次想开口劝慰,都被那低气压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揽月阁,换了身素色的衣裙,洗去了裙摆上的泥痕,可心里的烦闷却半点没减。周明宇那张轻佻的脸总在眼前晃,父亲无奈的叹息、陛下那句“美事”,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晚晴,备车。”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晚晴一愣:“小姐要去哪儿?这都快掌灯了。”
“出去走走。” 苏昭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语气不容置疑,“去西市。”
西市是上京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白日里车水马龙,便是到了黄昏,依旧人声鼎沸。苏昭昭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虽也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却从未在这般心绪纷乱时踏足过。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苏昭昭掀着车帘一角,看窗外掠过的街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牵着孩子逛街的妇人、酒楼里探出头来猜拳的书生……这些鲜活的烟火气,似乎能冲淡些许心头的郁结。
“小姐,咱们去哪儿?” 车夫在外面问。
苏昭昭想了想:“去前面那家‘玲珑阁’。”
玲珑阁是上京有名的首饰铺,里面的珠钗首饰样式新颖,用料考究,便是宫里的娘娘也常差人来订做。她记得去年母亲生辰,父亲便是在这里挑了一支点翠步摇,母亲喜欢得紧。
马车停在玲珑阁门口,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苏府的马车,忙笑着迎上来:“苏小姐大驾光临,里面请里面请!”
苏昭昭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店里暖香袭人,柜台里摆着的首饰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漫无目的地看着,目光扫过一排排金簪银钗,心里却依旧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句“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还有周明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小姐,您瞧这支怎么样?” 伙计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雕工精细,玉质温润,“这是刚从和田运回来的籽料,大师傅亲手雕的,全上京独一份。”
苏昭昭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致。玉簪虽好,却太过素净,衬不出她此刻想压一压心头火气的心境。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柜台吸引住了。那里摆着一支赤金点翠簪,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用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上面点缀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既不张扬,又难掩华贵。
最妙的是凤凰的眼睛,用的是两颗鸽血红的玛瑙,眼神锐利,竟像是带着几分不屈的傲气。
苏昭昭的心莫名一动,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入手微凉,分量却不轻,可见用料扎实。她对着柜台前的菱花镜比了比,镜中的少女眉梢微蹙,眼底带着愁绪,可那支凤凰簪一簪上发髻,竟像是瞬间添了几分精神,连那抹愁绪都被压下去了些许。
“这支不错。” 她轻声道。
伙计立刻笑着说:“小姐好眼光!这可是前朝宫廷造办处的手艺,是咱们老板托人从江南收来的,就这一支,刚才还有位贵客……”
他话没说完,就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过来。那男子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虽未穿官服,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度。他的面容清俊,眉眼深邃,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目光扫过柜台,最后落在苏昭昭手中的凤凰簪上,声音低沉平稳:“这支簪子,我要了。”
苏昭昭一愣,转头看向他。这人是谁?竟如此无礼,没看见她正拿着吗?
她还没开口,伙计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子,这簪子是苏小姐先看上的……”
“哦?” 男子挑眉,目光落在苏昭昭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苏小姐?”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有压力。苏昭昭皱了皱眉,将簪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语气不卑不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公子若是喜欢,不妨看看别的,玲珑阁好东西不少。”
男子却没动,只看着她手里的簪子,缓缓道:“外祖母寿辰将至,遍寻好物,唯有这支簪子配得上她的身份。还请苏小姐割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昭昭心里本就烦闷,此刻见他这般态度,火气顿时上来了。外祖母寿辰?便可以强抢旁人先看上的东西?她苏昭昭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公子说笑了。” 她握紧了簪子,眼神冷了几分,“这簪子我也喜欢得紧,怕是不能割爱。”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这锭金子,够买十支这样的簪子了。”
苏昭昭看着那锭金子,只觉得可笑。她苏家什么宝贝没见过?岂会被这点金子打发?
“公子怕是误会了。” 她语气更冷,“我不是嫌钱少,只是这簪子,我要定了。”
她苏昭昭看上的东西,便是皇子来了,也得讲个道理,何况是这么个不知来历的男子?
男子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边的随从见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苏昭昭,眼神深了几分:“你可知我是谁?”
苏昭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不知。也不想知。我只知,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
她这话够重了,便是寻常勋贵子弟,此刻也该恼羞成怒了。可那男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情绪难辨,既没生气,也没再坚持,只淡淡道:“既然苏小姐喜欢,便让给你吧。”
说完,竟真的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苏昭昭倒是愣了一下。她以为还要争执几句,没想到这人竟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凤凰簪,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些,却又莫名添了点别的滋味。方才那男子的眼神……总觉得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小姐,这人看着气度不凡,怕是不好惹呢。” 晚晴小声道,“刚才可把奴婢吓坏了。”
苏昭昭哼了一声,将簪子递给伙计:“包起来。” 她才不管对方是谁,反正这簪子是她的了。
付了钱,拿着锦盒走出玲珑阁,晚风一吹,苏昭昭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她摸了摸发髻上的凤凰簪——虽没真的簪着,可那股子不屈的傲气,仿佛真的传到了她身上。
不就是一门亲事吗?不就是陛下的金口玉言吗?她苏昭昭,难道还真的只能任人摆布?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弯月,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只是她没注意,玲珑阁对面的茶楼上,那个玄色锦袍的男子正凭栏而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随从低声问:“殿下,那簪子……”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正是当朝太子江澈。他冷傲桀骜不驯性子冷心悦他的女子他也都当视而不见 他看着苏昭昭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无妨。一支簪子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查一下,这位苏小姐,是吏部尚书苏敬之的女儿?”
“是。” 随从应道,“苏尚书的嫡女,苏昭昭,京中有名的美人,只是性子……似乎有些烈。”
江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烈点好。” 他想起方才那少女皱眉瞪他的模样,眼底的疏离淡了些,“外祖母的寿礼,再另寻便是。”
他转身下楼,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而苏昭昭,此刻正坐在马车上,把玩着那支凤凰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得罪的,竟是这大启朝最不能得罪的几个人之一。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绝不能嫁给周明宇。
马车轱辘轱辘地向前驶去,载着少女的心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