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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爱妻者可得天下”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

  •   江澈捏着那片海棠花瓣,指腹碾过干枯的纹路,仿佛还能触到花瓣新鲜时的柔润。

      是她放的。

      东宫的海棠开得最盛时,她总爱在花树下练字,偶尔会捡起落在宣纸上的花瓣,夹进书页里。他见过一次,当时只觉得“矫情”,此刻却对着这片干花,愣了半晌。

      “殿下,三更了。”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对着片花瓣出神,忍不住提醒,“明日还要早朝呢。”

      江澈“嗯”了一声,却没放下花瓣,反而将它小心翼翼地夹回奏折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早已熄了,想来她已经睡了。

      睡梦里,会不会也在想,他为何还不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案前,他重新拿起奏折,目光却总往夹着花瓣的地方瞟。那是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字迹是苏昭昭的,娟秀却有力,每一处批注都切中要害,比户部那群老臣的奏报有用多了。

      他想起她在江南时,站在堤坝上,对着工匠讲解如何调配三合土,阳光照在她脸上,额角的汗珠闪着光,眼里的自信比任何时候都耀眼。那时他就在想,这个女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而不是困在东宫这方寸之地。

      可他却因为自己的顾虑,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一晚,江澈睡的格外压抑。
      次日廊下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的花垂下来,被风一吹,落了满地碎香。

      苏昭昭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看着对面的寻川,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寻川是父亲老友的儿子,两人自幼相识,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他前些年在西域经商,昨日刚回京,今日便特意来东宫探望。

      “你这性子还是没变,吃个桂花糕都沾得嘴角都是。”寻川笑着递过一方锦帕,语气熟稔得像从未分别过。他穿着件月白的长衫,眉眼温润,看着苏昭昭的目光里满是兄长般的疼惜。

      苏昭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嗔道:“就你嘴贫。在西域这些年,学会欺负人了?”

      “哪敢欺负太子妃娘娘。”寻川作势拱手,逗得苏昭昭笑出了声,“说真的,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

      提到这个,苏昭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殿下待我……还好。”

      “还好?”寻川挑眉,“我昨日回京,听人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边郡,还差点染了疫病。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若不是我今日来,你打算一直瞒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苏昭昭心里一暖,轻声道:“那时情况紧急,不想让你担心。再说,都过去了。”

      “过去?”寻川拿起一块杏仁酥,语气沉了些,“我听说太子对你一直冷淡,这次你去边郡,他都没拦着?”

      苏昭昭没接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茶。有些事,没法跟他说,说多了,反倒像是在抱怨。

      寻川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晚上我在‘听风楼’定了位子,都是你爱吃的菜。小时候你总说,那里的松鼠鳜鱼做得最地道,还记得吗?”

      “记得。”苏昭昭的眼睛亮了亮,小时候寻川总偷偷带她溜出宫,去听风楼吃松鼠鳜鱼,那是她灰暗的闺阁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只是……我现在身份不便……”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寻川笑着说,“从侧门走,没人会发现的。就当……陪我这个刚回来的兄长吃顿饭。”

      苏昭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太久没这样轻松过了,哪怕只是一顿饭,也想抓住这片刻的暖意。

      两人正说着话,晚晴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在苏昭昭耳边低声道:“小姐,方才看见殿下身边的侍卫了,好像……在往这边看。”

      苏昭昭的心咯噔一下,抬头望向宫道尽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她皱了皱眉,对寻川道:“要不……晚上的饭算了吧。”

      “怕什么?”寻川不以为意,“我们光明正大吃饭,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再说,有我在,谁敢为难你?”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宫道上走来一道玄色身影,步履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是江澈。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不远处的紫藤架下,目光沉沉地落在石桌旁的两人身上。那目光像淬了冰,落在寻川搭在石桌上的手上时,更是冷得让人发颤。

      “殿下。”苏昭昭连忙起身行礼,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寻川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寻川,见过太子殿下。”

      江澈没看他,视线只在苏昭昭脸上打转,从她嘴角未擦净的糕屑,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最后落在她和寻川之间那盘几乎没动的杏仁酥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冷得像冰:“太子妃倒是好兴致,在宫里招待起外男来了。”

      “寻川是我的世兄,来看望我罢了。”苏昭昭解释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世兄?”江澈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寻川,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就是那个自幼与太子妃青梅竹马,关系甚好的寻川?”

      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寻川的脸色沉了沉:“殿下此言差矣,我与昭昭情同兄妹,光明磊落,不怕人说。”

      “兄妹?”江澈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孤怎么不知道,兄妹之间,需要偷偷摸摸在花架下吃点心?需要约着去听风楼‘叙旧’?”

      他竟连晚上的安排都知道了!

      苏昭昭又惊又气:“殿下派人跟踪我?”

      江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死死盯着寻川:“寻公子刚回京城,想必事务繁忙,就不劳烦你陪太子妃了。来人,送寻公子出去。”

      “江澈!”苏昭昭厉声喝道,“你太过分了!”

      寻川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架势,又看了看苏昭昭泛红的眼眶,压下心头的火气,对苏昭昭道:“昭昭,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他不想让她为难。

      “不必了。”江澈却拦在他面前,语气阴阳怪气,“寻公子还是安分些好,东宫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这话已经近乎羞辱。寻川的拳头攥紧了,却还是忍住了,深深看了苏昭昭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看着寻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苏昭昭再也忍不住了,转身瞪着江澈,眼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你到底要怎样?”

      江澈被她眼里的泪水烫得心头发紧,却依旧嘴硬:“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太子妃的身份。”

      “身份?”苏昭昭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你一边躲着我,一边又不许我和别人有接触。寻川是我从小当作亲哥哥的人,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她一步步逼近他,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你不敢对我上心,怕对我动了心,就没心思掌管皇权;你怕我藏着私心,怕我站在苏家那边,怕我成为你的软肋!江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既然不在乎我,既然觉得这场婚姻只是利益交换,那你管我和谁吃饭,管我和谁亲近?你这样忽冷忽热,到底是想折磨我,还是想折磨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狠狠扎在江澈心上。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怕。怕自己陷进去,怕她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是苏家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可他更怕……看到她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怕她心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这些日子,他明明已经想通了,明明打算回来好好对她,可看到她和寻川在一起时那轻松的笑容,看到他们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只剩下幼稚的占有欲和恐慌。

      “昭昭,我……”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

      “不必说了。”苏昭昭擦干眼泪,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失望,“我明白了。”

      她转身,一步步往寝殿走去,背影决绝得像从未回头看过。

      江澈看着她的背影,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站在原地,紫藤花落在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香,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和恐慌。

      他好像……又搞砸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江澈看他离去的背影想开口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接下来的几日江澈还在衙署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苏昭昭
      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苏昭昭正低头核对着账目,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神情专注得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江澈站在门口,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他手里捏着支新打的银簪,样式和她那支弯了的一模一样,是他昨夜让人连夜赶制的。他想找个由头和她说话,哪怕只是问问账目上的事,可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那日寻川走后,苏昭昭便再没理过他。

      他回寝殿,她便搬到偏殿去住;他让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松鼠鳜鱼,她一口未动;今早他在宫道上遇见她,特意放慢脚步想和她同行,她却绕了条远路,硬生生避开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冰,冷得让他心慌。

      “太子妃,这份账目的数字好像不对。”晚晴拿着本账簿,小心翼翼地开口,眼角的余光瞟了眼门口的江澈,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

      苏昭昭接过账簿,眉头微蹙,仔细核对起来,自始至终没往门口看一眼,仿佛江澈只是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江澈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手里的银簪,簪尾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道歉,却拉不下脸;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想靠近,又怕被她那冰冷的眼神刺得更疼。

      这种感觉,比面对朝堂上的唇枪舌剑难受百倍。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翰林院。

      陆寻正在翻看着江南送来的漕运清单,见他进来,挑眉道:“稀客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穷酸地儿?”

      江澈没心思和他打趣,径直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起来。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陆寻夺过他的酒壶,“又跟太子妃闹别扭了?”

      江澈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听说了,”陆寻叹了口气,“你把寻川赶跑了,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江澈,你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

      “我不是吃醋。”江澈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是气她……气她不懂得避嫌。”

      “避嫌?”陆寻冷笑,“她和寻川是青梅竹马,情同兄妹,这京城里谁不知道?要避嫌,早八百年就避了。你说白了,就是见不得她对别人笑,见不得她心里有别人的位置,哪怕那个人只是兄长。”

      江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反驳。

      “你到底在怕什么?”陆寻盯着他的眼睛,“怕她心里没你?怕她真的像你想的那样,只是为了苏家?可她为你做的那些事,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她去边郡,是为了帮你;她熬夜核账目,是为了替你分忧;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你却还在这儿疑神疑鬼,为了点小事就打翻醋坛子——江澈,你对得起她吗?”

      “我……”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寻打断。

      “你总说怕她是苏家的棋子,怕她会成为你的软肋。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她真想算计你,何必费那么大劲去边郡受苦?何必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

      陆寻拿起桌上的漕运清单,指着上面苏昭昭的批注:“你看看这些字,笔笔都在为百姓着想,为江山着想。这样的女子,你却把她当成敌人来防备,你不觉得可笑吗?”

      江澈看着那些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苏昭昭在边郡时,站在泥泞里指挥工匠,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想起她从江南回来时,满身疲惫却依旧笑着说“堤坝稳了”;想起她被他冷落时,眼底的失落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遍遍割着他的理智。

      “我只是……”他声音发颤,“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怎么对她?”陆寻的语气软了些,“很简单,把你那颗冷冰冰的心,拿出来给她看看。告诉她你在乎她,告诉她你怕失去她,告诉她你之前的冷漠都是装的——很难吗?”

      “难。”江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我怕……怕一旦交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怕将来有一天,会因为她,做出错误的决定,辜负了江山社稷。”

      “所以你就宁愿失去她,也要守着你那可笑的理智?”陆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失望,“江澈,你以为江山是什么?是冷冰冰的奏折,是严苛的律法,是百姓的赋税?都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江山是万家灯火,是百姓的笑脸,是身边有个人陪着你,看日升月落,看春去秋来。你连身边的人都留不住,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江山,有什么用?”

      “爱妻者可得天下。”陆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在江澈耳边,“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爱,都不信,又怎么能指望百姓信你,天下归心?”

      爱妻者可得天下。

      这七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江澈混沌的心底。

      想起江南的百姓说起刺史夫人时,眼里的感激和温暖;想起苏昭昭站在堤坝上,对着流民说“会好起来的”时,语气里的坚定。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不是拥有了江山,才能护住她;而是拥有了她,才能更有底气去守护这江山。

      没有她,这江山再大,再繁华,也只是座冰冷的牢笼。

      “我明白了。”江澈猛地站起身,眼底的迷茫和挣扎彻底散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急切,“我要去找她。”

      他转身就往外跑,连银簪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陆寻捡起那支银簪,看着他踉跄却坚定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总算,不算太晚。

      江澈一路狂奔,直奔偏殿。他不知道苏昭昭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清,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昭昭低低的咳嗽声。

      江澈的心揪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苏昭昭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弯了的银簪,对着阳光看得出神,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起身就要走。

      “昭昭,别走!”江澈快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对不起,昭昭,我错了……”

      苏昭昭的身体僵住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这迟来的道歉,这笨拙的拥抱,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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