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沧澜》鳕鱼到啦

31、别哭

　　江南的雨，缠绵了整月。

　　苏昭昭站在刚筑起的堤坝上，望着脚下奔腾的江水，终于松了口气。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这几日，她几乎是连轴转。每日天不亮就去工地盯着三合土的配比，午时顶着烈日核对士族捐来的糯米数量，夜里还要在临时搭起的帐棚里核对账目，常常忙到三更才能合眼。身上的布衣早就被泥水浸透，又被体温焐干，反复几次，布料硬得像块板子，磨得皮肤生疼。

　　“小姐，喝口粥吧。”晚晴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声音里满是心疼。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飘着几粒咸菜——这已是工地上能找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苏昭昭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她回头，见几个监工围着个老工匠争执，似乎是为了堤坝的高度。她放下碗，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太子妃娘娘，”老工匠见了她，连忙作揖，“这堤坝按图纸该筑三丈高，可李监工说用料不够，要改成两丈五……”

　　“胡闹！”苏昭昭皱眉，指着江水流速最快的河段，“此处水流湍急，少一寸都可能溃堤！去把张员外捐的那批糯米搬来，不够的话，从我的口粮里扣！”

　　李监工脸涨得通红：“可娘娘，您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

　　“执行命令。”苏昭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日子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她身上的书卷气淡了，多了几分干练。

　　看着监工匆匆离去的背影，老工匠叹道：“娘娘这是拿命在拼啊。”

　　苏昭昭笑了笑，转身想继续查看堤坝，却忽然一阵头晕，脚步踉跄了一下。晚晴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泥里：“小姐！您脸色太难看了，必须歇会儿！”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眸子也蒙上了层疲惫的灰。这些日子，她不仅要忙工事，还要应付那些阳奉阴违的士族，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见堤坝溃了，百姓哭喊声震天。

　　“没事，”苏昭昭摆摆手，强撑着站直，“等验完最后一段，我们就可以回京城了。”

　　回京城。

　　这三个字像根甜甜的糖，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她想快点回去，想看看江澈看到奏折时的表情，想告诉他，她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最后一段堤坝的验收完成了。

　　三合土筑成的堤面坚硬如石，糯米汁渗透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林文彦派来的官员拿着锤子敲打了几下，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忍不住赞叹：“太子妃娘娘真是好手段，这堤坝，至少能扛住十年洪水！”

　　苏昭昭望着绵延的堤坝，忽然觉得眼眶一热。这些日子的委屈、疲惫、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可以回去了。”她对晚晴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收拾行装时，苏昭昭才发现，带来的《河渠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边角卷了毛；那支素银簪也在搬石料时被撞弯了，再也戴不成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书和簪子放进包袱，像藏着什么宝贝。

　　马车驶出江南地界时，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刚抽芽的柳树上，泛着嫩黄的光。苏昭昭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是东宫的海棠花，落了满院。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小姐，醒醒。”晚晴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激动。

　　苏昭昭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

　　官道尽头，停着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车旁站着个玄色身影，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她的方向。

　　是江澈。

　　他瘦了，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却依旧挡不住眼底的光。看见她掀帘的动作，他的脚步动了动，像是想上前，又硬生生停住。

　　苏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整理衣襟，才发现自己的布衣上还沾着泥点，头发也乱得像草窝。这样狼狈的样子，怎么能让他看见？

　　她慌忙想放下车帘，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江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车边，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力道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干裂的嘴唇，到她眼窝的青黑，最后停在她手里那支弯了的银簪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昭昭……”

　　这一声“昭昭”，带着太多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像温水，瞬间漫过她的心。

　　“殿下怎么来了？”苏昭昭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来接你。”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接你回家。”

　　他抬手，想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手到了半空，却又停住，转而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指尖触到里面发胀的《河渠考》，动作不自觉地放柔了。

　　“上车吧，”他侧身让开，“路还长，我陪你慢慢走。”

　　苏昭昭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玄色常服上沾着的风尘，忽然明白了——他定是一路赶过来的，连歇息都顾不上。

　　她点点头，低着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他轻轻拉住。

　　“昭昭，”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对不起，我才来接你。

　　苏昭昭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释然。她摇摇头，想说“没关系”，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笨拙地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动作生涩却温柔：“不哭了，回家了。”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苏昭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赶路的疲惫，那些受的委屈，都值了。

　　马车重新启程，这一次，两辆马车并排走着。苏昭昭坐在车里，能听见隔壁马车传来的翻书声，偶尔还有江澈低低的咳嗽声。

　　她把那支弯了的银簪拿出来，放在手心摩挲着。簪子虽弯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银辉，像极了此刻她的心情，虽有波折，却终究是暖的。

　　晚晴凑过来，笑着说：“小姐，您看，我说殿下心里是有您的吧。”

　　苏昭昭的脸颊红了红，却没有反驳。她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回家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