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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去接她 ...

  •   马车驶入边郡地界时,苏昭昭的指尖已经冻得发僵。

      车窗外的景象触目惊心——洪水退去的土地龟裂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倒伏的庄稼泡在水里,腐烂的秸秆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路边的窝棚里挤满了流民,孩子们瘦得只剩皮包骨,睁着大眼睛望着马车,眼神里满是茫然。

      “小姐,喝口热水吧。”晚晴递过一个粗瓷碗,声音带着哽咽。出发前备好的锦衣早已换成补丁摞补丁的布衣,连脸上的薄纱都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这一路,他们避开了官道上的盘查,走的尽是些荒僻小路,好几次差点陷进沼泽,若不是阿福经验老道,恐怕早已困在半路。

      苏昭昭接过碗,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她翻开父亲留下的《河渠考》,指尖划过“边郡地势低洼,需筑高堤三丈”的批注,心里更沉了几分。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百姓,如何拿得出修缮堤坝的糯米?

      马车在残破的城门外停住。边郡的城墙塌了大半,几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士兵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阿福上前,递过早就备好的通关文牒,语气谦卑,“听说刺史大人正在招募民夫修堤,我们也想找份活计,混口饭吃。”

      士兵接过文牒,见上面写着“苏氏,原籍江南,避灾至此”,又看了看苏昭昭一身布衣,满脸风霜的样子,没再多问,挥挥手放他们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显萧条。半数的房屋塌了顶,幸存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走在街上脚步虚浮。苏昭昭看着这一切,握紧了袖中的《河渠考》——她必须见到刺史,必须说动他。

      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刺史府就在城中心,只是门口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小姐,怎么办?”晚晴看着刺史府门口的卫兵,急得直搓手。

      苏昭昭却注意到,卫兵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个“林”字。她想起父亲说过,边郡刺史林文彦是他的门生,当年还曾借过父亲的《河渠考》抄录。

      “有办法了。”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河渠考》,小心翼翼地撕下扉页——那里有父亲亲笔写的赠言,落款是“赠文彦贤弟”。

      “阿福,你把这个交给卫兵,就说‘故人之女,求见林大人,只为河渠事’。”

      阿福接过扉页,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苏昭昭望着刺史府的大门,眼神坚定,“若他还记得恩师情谊,定会见我。”

      阿福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扉页递给卫兵。卫兵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匆匆进了府。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癯,鬓角带霜,正是边郡刺史林文彦。他手里捏着那张扉页,目光在苏昭昭身上打量,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是……苏相的女儿?”

      苏昭昭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清晰:“侄女苏昭昭,见过林世伯。”

      林文彦连忙扶起她,眼圈微红:“恩师他……唉,不说这个。快随我进府,外面风大。”

      进了刺史府,苏昭昭才发现,这里比百姓的窝棚好不了多少。正厅的梁柱裂了缝,用木头顶着;案上的茶杯缺了个口,倒的茶也是粗劣的陈茶。

      “世伯莫怪,边郡遭此大灾,府里实在简陋。”林文彦满脸愧疚,“殿下的奏折我收到了,三合土的法子虽好,可边郡现在……”

      “世伯不必多言,昭昭都懂。”苏昭昭打断他,将《河渠考》放在案上,“侄女此来,不是为了催粮,是想与世伯商议个法子。”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父亲当年在此治水,曾说边郡的黏土黏性极佳,若与石灰、砂石混合,再以糯米汁调和,坚固程度堪比青石。只是糯米耗费巨大,世伯难处,昭昭明白。”

      林文彦叹了口气:“百姓连口粮都凑不齐,哪有余粮做这个?昨日我还收到户部的文书,说若再凑不齐军饷,就要调走边军……”

      “军饷?”苏昭昭眼睛一亮,“边军的粮草,是不是由江南士族负责转运?”

      “是又如何?”林文彦苦笑,“那些士族个个精于算计,如今洪水淹了他们的田庄,正哭着喊着要朝廷赈灾,哪肯捐粮?”

      “他们会捐的。”苏昭昭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江南水系,“世伯可知,江南士族的田庄,都在堤坝下游?若堤坝溃了,他们的损失比谁都大。”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们可以与他们做笔交易——东宫承诺,修缮堤坝后,减免他们三年赋税;他们则需先捐出足够的糯米,再协助招募民夫。至于军饷,可暂由士族垫付,朝廷日后加倍奉还。”

      林文彦愣住了:“这……能行吗?士族向来不信朝廷的承诺。”

      “他们会信的。”苏昭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东宫的印记,“这是太子妃令牌,昭昭以性命担保,殿下定会兑现承诺。再者,我会亲自去江南,拜访各位士族,向他们解释三合土的好处,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堤坝修起来,对他们有多大益处。”

      林文彦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又看了看案上的《河渠考》,忽然站起身,对着苏昭昭深深一揖:“昭昭侄女,老夫佩服。你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识,比朝中那些只会空谈的大臣强多了!此事,老夫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昭昭几乎没合眼。

      她跟着林文彦走访流民,安抚民心;亲自勘察堤坝旧址,根据《河渠考》的记载,画出新的堤坝图纸;又连夜写了封信,详细说明交易的利弊,让林文彦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南士族聚居地。

      晚晴看着她眼窝深陷,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心疼得直掉泪:“小姐,您歇会儿吧,身子会垮的。”

      苏昭昭却只是笑了笑,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泥:“等堤坝动工了,再歇也不迟。”

      她夜里时常会想起江澈。不知道他在京中是否安好,不知道户部的老顽固有没有再刁难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她。

      可每次想起他皱着眉批阅奏折的样子,她就觉得浑身是劲。她要快点把事情办妥,快点回去告诉他:你看,我们做到了。

      七日后,江南士族的回信终于到了。

      他们同意捐粮,条件是要太子妃亲自去江南主持开工仪式,以示东宫的诚意。

      林文彦看着信,面露难色:“侄女,江南路途遥远,你……”

      “我去。”苏昭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让堤坝顺利动工,别说去江南,就是再难的路,昭昭也能走。”

      出发前,林文彦交给她一份名册:“这是捐粮的士族名单,为首的是江南首富张员外,他最敬重苏相,你带着这个去,定会顺利。”

      苏昭昭接过名册,郑重地收进怀里。

      马车再次启程,这一次是往江南去。苏昭昭撩开帘子,望着边郡渐渐远去的城墙,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她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江澈正对着边郡送来的密报发呆。

      密报上写着:“太子妃苏氏,于七日前抵达边郡,面见林刺史,献策联合江南士族捐粮,现已启程赴江南。”

      江澈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他最意想不到的支撑。

      他猛地起身,对着内侍道:“备车,去江南。”

      他要去接她。

      用最快的速度,去接他的妻。那个明明柔弱,却比谁都坚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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