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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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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昭要回揽月阁时,裙摆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痕。
方才在西跨院的暖房里侍弄那盆刚从江南运回来的墨兰,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半跪在了湿润的青苔地上。贴身侍女晚晴吓得脸色发白,忙要替她擦拭,她却笑着按住了:“不过是点泥,洗去便是,仔细蹭坏了这料子。”
这裙摆是蜀锦织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母亲特意让人赶制的新样式,等闲舍不得穿。可苏昭昭此刻心里念着的,却是暖房角落里那株被她压折了一片叶子的墨兰,倒没太在意这裙摆上的污渍。
谁知刚进阁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外间就传来管事婆子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姐,老爷在书房候着,让您过去一趟。”
苏昭昭微怔。父亲苏敬之身为吏部尚书,白日里不是在朝堂理事,便是在书房批阅公文,极少在这个时辰特意召见她。她低头看了眼裙摆上的泥痕,皱了皱眉:“我这模样……”
“老爷说,不必更衣,让您即刻过去。”管事婆子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昭昭心里莫名一沉。父亲素来最讲究仪态规矩,便是寻常召见,也总要她穿戴齐整,今日这般急切,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来不及细想,只让晚晴取了块素色的披帛搭在臂弯,掩住那片沾了泥的裙摆,快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鹦鹉正梳理着羽毛,见了她便扑腾着翅膀喊:“小姐回来啦——小姐回来啦——” 往日里听着亲昵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聒噪。苏昭昭没像往常那样逗它,只加快了脚步。
苏敬之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名为“静思堂”,平日里除了父亲的贴身小厮,便是母亲也少少踏足。此刻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昭昭推门的手顿了顿,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进来。” 苏敬之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苏昭昭推门而入,只见父亲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大椅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高高的卷宗,可他并未翻看,只一手按着眉心,脸色是少见的疲惫。看见女儿进来,他抬眼时,目光在她裙摆的泥痕上顿了顿,却没像往常那样说教,只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小厮都退出去。
书房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竹影摇动的沙沙声。
“昭昭,过来坐。” 苏敬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苏昭昭依言坐下,刚要开口问父亲是否不适,就见父亲拿起案几上的一盏茶,却没喝,只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声道:“今日早朝后,周尚书递了帖子过来。”
周家?苏昭昭心里打了个突。周家是上京的老牌勋贵,祖上出过国公,如今虽不比从前,却也还算体面。只是……她与周家素无往来,周尚书递帖子做什么?
“周尚书说,” 苏敬之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想与咱们家结亲。”
结亲?苏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今年十七,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中不是没提过此事,可父亲素来挑剔,等闲人家入不了眼,怎么会突然扯上周家?
“是……周家长子?” 她试探着问。周家长子周明轩她是知道的,在翰林院任编修,虽不算出挑,倒也算个正派人。
苏敬之却摇了摇头,脸色沉得更厉害了:“是次子,周明宇。”
周明宇?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咚”地砸进苏昭昭心里。
她怎么会不知道周明宇?
那是上京勋贵圈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去年上元节,长公主府的灯会上,她亲眼看见周明宇搂着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在人群里推搡打闹,嘴里还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话。后来听晚晴说,那周明宇几乎夜夜宿在平康坊的酒楼里,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上个月还因争抢一个歌妓,在“醉仙楼”里跟人动了手,最后是周家动用关系才压下去。
这样的人……父亲怎么会……
苏昭昭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苏敬之看着女儿瞬间失了血色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茶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茶水溅出了几滴:“你以为为父愿意?周家这门亲事,是陛下前日在御书房随口提的。”
“陛下?” 苏昭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前几日吏部考核京官,周家那位老爷子,在朝堂上替为父说了几句好话,解了个不大不小的围。” 苏敬之的声音里带着无奈,“陛下许是看在眼里,又或是听了旁人撺掇,竟说‘苏周两家若能结亲,倒是美事’。君无戏言,这话既然说出口,咱们家若是推得太狠,便是驳了陛下的面子。”
苏昭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懂父亲的难处。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陛下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可……嫁给周明宇?那个只会流连酒楼、沉迷女色的纨绔子弟?
“那周明宇的名声,京中谁人不知?” 苏昭昭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掐进了掌心,“父亲,您怎能……”
“为父怎会不知?” 苏敬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痛心,“为父已让人查过,那周明宇不仅好色,去年还在城外强占了农户的女儿,最后是周家给了些银子,才压下了此事。这样的人,便是给你提鞋都不配!”
他说着,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砚台都震得跳了跳:“若不是看在周家还有几分薄面,若不是陛下那话堵着,为父便是拼着乌纱帽不保,也绝不会让你跳进这火坑!”
苏昭昭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又酸又涩。父亲一向疼她,自小到大,便是兄长们有的,她从不缺,便是她想读那些被人斥为“女子不该碰”的策论,父亲也只说“我苏家的女儿,不必守那些俗礼”。这样的父亲,怎么会真心想把她推入火坑?
可道理她都懂,心里的愁绪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那……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
苏敬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为父正在想。这几日先拖着,对外只说你偶感风寒,不便见客。但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周家那边已经在着手准备聘礼了,若是迟迟不应,怕是……”
怕是不仅会得罪周家,还会让陛下生疑。苏昭昭心里补完了这句话,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想起前几日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远远见过周明宇一面。那人穿着一身过于鲜亮的锦袍,手里摇着扇子,眼神总是黏在来往的女眷身上,嘴角挂着轻佻的笑,看得人心里发腻。
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是日日守着空房,看他从外面带不同的女子回来?还是忍气吞声,在周家那个看似光鲜、实则龌龊的宅院里耗尽一生?
不,她不能嫁。
苏昭昭猛地站起身,裙摆上的泥痕随着动作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此刻的纷乱。
“父亲,女儿不嫁。” 她抬起头,眼里虽有泪光,却带着一丝倔强,“便是陛下怪罪,便是苏家因此受挫,女儿也绝不嫁给他。”
苏敬之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傻孩子,皇家无戏言,官场如战场,哪有那么多‘不’可讲?”
苏昭昭没说话,只咬着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背对着父亲,声音轻却坚定:“总有法子的。女儿不信,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女儿不嫁的道理。”
说完,她推门而出,将满室的沉闷与无奈都关在了身后。
廊下的风带着暮春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愁绪。苏昭昭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晚晴远远地跟着,见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不敢多问,只默默地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
苏昭昭接过帕子,却没擦眼泪,只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心里乱成一团麻。
拖是拖不住的,硬抗又会连累家族。那周明宇品行卑劣,绝不能嫁。可到底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泥痕,那是方才在暖房里,为了扶住那株险些倾倒的墨兰沾上的。那时她尚且能凭着自己的力气稳住一盆花,可如今,面对这桩由上而下、由外而内的婚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又能有什么力气去抗衡?
愁绪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看着廊外开得正盛的蔷薇,忽然觉得这满院的春色,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她不能嫁。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嫁?苏昭昭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