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沧澜》鳕鱼到啦

22、小孩子闹脾气

　　更漏敲过二更时，苏昭昭刚写完最后一笔。

　　宣纸上的“宁静致远”四个字，墨色还未全干，笔锋温润，带着她一贯的沉静。她放下狼毫，指尖沾着点墨痕，抬头望向窗外——月色穿过梧桐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廊下的宫灯被风推得轻轻晃，照亮了远处走来的那个身影。

　　江澈的玄色常服沾着夜露的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刚从御书房回来，肩上还落着未散的书卷气，看见窗内的灯火时，脚步顿了顿，才推门而入。

　　“殿下回来了。”苏昭昭起身时，裙摆扫过脚边的暖炉，带起一阵温热的风。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腹，下意识地拢了拢他的袖口，“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江澈“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案上的宣纸，没说话。

　　苏昭昭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让晚晴沏热茶，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刚温好的莲子羹：“这是白日里让厨房炖的，加了冰糖，殿下尝尝？”

　　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莲子炖得绵烂，糖水泛着琥珀色的光。江澈瞥了一眼，淡淡道：“不饿。”

　　苏昭昭的手顿在半空。往日他再忙，也会尝一口她递来的东西，今日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只轻声道：“那我让晚晴收起来，留着殿下夜里饿了吃。”

　　江澈没接话，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那榻本是平日里歇脚用的，铺着层薄褥，窄小得只够一人躺。他解了玉带随手扔在案上，竟直接蜷身躺了上去，背对着她，连鞋都没脱。

　　苏昭昭愣住了。

　　这榻他素来是瞧不上的，总说“硌得慌”，今日却一反常态。她走上前，见他靴子上还沾着些微尘，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就直接躺下了，忍不住道：“殿下，榻上凉，还是回床上睡吧。”

　　“不用。”江澈的声音闷闷的，从褥子底下传出来，“就在这儿睡。”

　　他的语气带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苏昭昭看着他紧绷的肩背，忽然想起白日里晚晴说的话——“陆大人说，殿下昨夜喝了酒，今早醒了就没笑过”。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的背影平齐，声音放得更柔：“是臣媳哪里做得不好，惹殿下发火了吗？”

　　江澈的脊背僵了僵，过了半晌才闷闷道：“没有。”

　　“那是朝堂上的事不顺心？”苏昭昭又问，“若是有烦心事，殿下说出来，或许臣媳能……”

　　“你不懂。”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睡你的去。”

　　苏昭昭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泛起些委屈。她明明是好意关心，他却这般冷淡。可看着他蜷在窄小的榻上，像只受了伤的小兽，那点委屈又悄悄散了。

　　她转身取了床厚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碰到他的发梢，带着夜露的凉，他却没躲。苏昭昭低声道：“那殿下盖好毯子，仔细着凉。”

　　说完便转身回了床榻，却怎么也睡不着。

　　软榻离床不过几步远，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翻身的动静，一下又一下，显然也没睡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苏昭昭忽然想起白日里晚晴送醒酒汤回来时说的话——“殿下问了好几遍，小姐有没有别的话”。那时她只当是自己多心，此刻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闹脾气。

　　闹她只让晚晴送了醒酒汤，没说别的话；闹她今日见了他，除了递莲子羹，再没别的表示；闹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这个认知让苏昭昭的心跳漏了半拍，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她看着榻上那个别扭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冷面太子闹起脾气来，竟有几分……可爱。

　　她悄悄起身，走到榻边。江澈似乎睡着了，呼吸却依旧带着点不稳。她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清他眼下的青黑，想来是这几日都没睡好。

　　“殿下。”她轻声唤，声音像羽毛拂过水面，“白日里的醒酒汤，是我特意让厨房加了葛根的。”

　　榻上的人没动，耳朵却悄悄红了。

　　“我还让晚晴在汤里放了点蜜枣。”苏昭昭的声音更轻了，“知道殿下不爱喝太苦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鼓起勇气补充道：“其实……我还想问殿下，头疼不疼，只是晚晴说殿下在忙，怕打扰了……”

　　话没说完，榻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了半池碎星，带着点没藏好的期待，又有点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梗着脖子别过头：“啰嗦。”

　　苏昭昭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将他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他像被烫到般缩了缩，却没躲开。

　　“榻上真的凉。”她轻声道，“回床上睡，好不好？”

　　江澈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昭昭扶他起身时，才发现他的腿早就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腕被他攥得微微发疼，却觉得那力道里藏着的依赖，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回到床上时，江澈依旧背对着她，却没再像往日那样离得老远，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苏昭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方才软榻上的褥子味，竟意外地让人安心。

　　忽然觉得，这东宫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紧紧依偎着，像幅刚落笔的画，带着藏不住的温柔。苏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期待起明日的桂花糕来——或许，她该多放些糖，甜得让他藏不住嘴角的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