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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河我也想要 ...

  •   第二日夜漏深了,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

      江澈推开窗,冷冽的夜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纸页簌簌作响。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身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寻——这人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坛“醉流霞”,正用银匕撬开泥封,酒液倾入玉杯时,泛起琥珀色的光。

      “尝尝?”陆寻推过来一杯,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这可是我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比你宫里那些寡淡的御酒带劲多了。”

      江澈没接,只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茶是冷的,像他此刻的心境。

      陆寻也不勉强,自己仰头饮尽,咂咂嘴道:“还在想江南的堤坝?我看你这几日跟户部那群老狐狸磨嘴皮子,下巴上都冒出胡茬了。”

      “不是堤坝的事。”江澈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是……”

      他顿住了。有些话堵在喉咙口,像梗着块烧红的铁,吐不出,咽不下。

      陆寻何等敏锐,立刻猜到几分,晃了晃酒坛:“是太子妃?”

      江澈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骨节泛白。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杯底的残叶。

      那日在梨花林,陆寻回来后笑得一脸促狭,说苏昭昭给江澈缝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在里头塞了晒干的桂花,说是“殿下案头总摆着文书,闻闻花香能清神”。那时他只斥了句“无聊”,转身却把那荷包系在了腰间,日日带着。

      “你啊。”陆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嘴上说着‘利益联姻’,心里却把人家姑娘的小动作都记着。前日她炖的姜母鸭,你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澈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拿起那杯酒,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热:“陆寻,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陆寻挑眉,“不懂你明明动了心,偏要装作冷硬?还是不懂你怕对她上心了,将来会影响朝政?”

      最后一句话像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江澈紧锁的心门。他看着陆寻,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挣扎:“你我自幼伴读,该知这东宫之位意味着什么。从我被立为太子那日起,就不该有‘上心’二字。”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皇当年为了朝政稳固,能将最爱的淑妃打入冷宫;二哥为了争储,连自己的亲外甥都能利用。这皇家血脉里,本就不该有私情。”

      “苏昭昭是苏家的女儿,这场婚事,本就是为了拉拢苏家势力,稳固朝堂。”江澈又倒了杯酒,手却在发抖,“我若对她动了心,将来遇事,难免会有偏颇。江山社稷,岂能容得半分私情?”

      陆寻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叹了口气:“可你别忘了,她是苏昭昭,不是什么用来稳固势力的棋子。那日在工部,她说起治水之法时,眼里的光比你看奏折时亮多了;她给你缝战靴,针扎破了手也不吭声,就为了让你穿上合脚;你在户部生气,她巴巴地炖了姜母鸭,站在廊下等你到半夜……”

      “这些我都知道!”江澈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克制!”

      他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玄色常服上,晕开深色的痕:“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每次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到她想靠近又怕被拒的眼神,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

      “可我是太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无尽的疲惫,“我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千万百姓。我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让她成为我的软肋。”

      陆寻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江澈紧握的拳头上,那双手曾挽过强弓,曾批过奏折,此刻却连端稳一杯酒都难。

      过了许久,江澈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声音沙哑:“前日沈宁越在马车上刁难她,我当时气得想把沈家拖出去问斩。”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才这么点事,我就失了分寸。这若是将来遇到更大的事,我还能保持清醒吗?”

      “可你护着她,不是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是因为你心里有她。”陆寻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人心不是铁打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个没心没肺的孤家寡人。”

      “没心没肺,才能坐稳这储君之位。”江澈别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宁愿做孤家寡人,也不能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寝殿的方向。那里的灯早就熄了,想来苏昭昭已经睡了。他想起昨夜她翻身时不小心撞到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缩回去,却在他咳嗽时,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了他冰凉的肩头。

      那点暖,像燎原的星火,烧得他心口生疼。

      “你啊,就是钻进死胡同了。”陆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说上心了就一定会误事?苏相当年不也爱妻如命?可他治理河道,整顿吏治,哪样不是做得极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真正的帝王,不是要斩断七情六欲,而是要懂得平衡。江山要守,心尖上的人,也要护。”

      江澈沉默着,没反驳,也没认同。他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那坛“醉流霞”见了底,睡了过去。

      陆寻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替他盖上薄毯。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飘,月色温柔得像水,他看着江澈痛苦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东宫的墙再高,规矩再严,怕是也拦不住那颗悄悄发芽的心。

      夜更深了,书房的灯依旧亮着,映着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沉睡,一个清醒,都被这江山与私情的难题,困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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