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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思别藏了 深秋的雨, ...

  •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三日。

      陆寻推开翰林院的窗,见廊下积着半尺深的水,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被泡得发胀。他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将刚写好的《河渠考》手稿卷起来,塞进怀里——这是他熬夜整理的治水札记,里头抄录了不少苏丞相当年的批注,原想今日送去东宫,给江澈做个参考。

      刚走到翰林院门口,就见一辆乌木马车停在雨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玄色镶金边的衬里。陆寻挑眉,这东宫的车驾,倒是稀客。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江澈穿着件深灰的常服,领口沾着些雨丝,显然是刚从宫里过来。他瞥了眼陆寻怀里的卷轴,语气听不出情绪:“进宫?”

      “正要去东宫找你。”陆寻抖了抖伞上的水珠,侧身坐进马车,“听说你为了江南的堤坝,在户部跟那群老顽固吵了三日?”

      江澈没接话,只让车夫驾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雨气,竟有种奇异的沉静。陆寻展开卷轴,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苏相当年说下游的堤坝得用‘三合土’,石灰、砂、糯米汁按比例调,比你现在用的水泥结实三倍。”

      江澈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指尖划过“糯米汁”三个字,忽然想起苏昭昭那日在书房说的话——“父亲说,治水如治世,得顺着性子来”。她低头看图纸时,睫毛上沾着点阳光,像落了层金粉。

      “殿下?”陆寻见他走神,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江澈回神,收回目光:“没什么。”他合上卷轴,“这札记有用,放着吧。”

      陆寻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忽然笑了:“莫不是想起太子妃了?前日我听英国公府的人说,顾婉莹去东宫,见太子妃正给你缝战靴,针脚细得跟绣花儿似的。”

      江澈的眉峰蹙了蹙:“她那点手艺,缝得歪歪扭扭。”话虽如此,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那日他回东宫,见苏昭昭坐在窗边,手里的针在靴面上戳来戳去,鼻尖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他走过去时,她手忙脚乱地藏,却把针扎进了指尖,血珠滚在皮革上,红得刺眼。他没说话,只拿过她手里的战靴,让内侍送去给皮匠补,转身时却看见她偷偷吮着指尖,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

      “说起来,”陆寻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了点玩味,“沈家那嫡女,前日在苏府闹了场?”

      江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被雨打湿的乌云:“你也听说了?”

      “京城里就没有陆探花不知道的事。”陆寻笑得促狭,“听说你把沈宁越骂得狗血淋头,还放话不准她再进东宫?”

      “聒噪。”江澈冷冷道,却没否认。

      那日沈宁越在马车上内涵苏昭昭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竟是苏昭昭低头缝战靴的样子——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却还是想把靴子缝好,像只笨拙的小兽,拼尽全力想给他些什么。旁人凭什么说她半句不是?

      陆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硬。当年在国子监,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你嘴上骂我‘浮华’,转头却把我的策论抄了三遍。”他顿了顿,“对太子妃,也该松松口。”

      江澈没说话,只掀开帘子看雨。车窗外,街景模糊,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苏昭昭那日回府,手里攥着串糖画,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说是苏伯母给的,却在他转身时,偷偷把兔子的耳朵掰下来,塞进了他的袖袋。

      那糖块化在袖里,黏黏的甜,像她藏不住的心思。

      马车到东宫时,雨势渐小。陆寻刚下车,就见苏昭昭的侍女晚晴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件蓑衣。见了江澈,她连忙行礼:“殿下,小姐说雨还没停,让您披上这个。”

      江澈接过蓑衣,指尖触到布料上的针脚,细密得像鱼鳞。他认得,这是苏昭昭的手艺——她前日在书房缝补旧物,袖口的针脚就是这样,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

      “她呢?”江澈问。

      “在厨房呢,说给您炖了姜母鸭。”晚晴笑着说,“小姐说您这几日在户部生气,得多吃点暖身子的。”

      陆寻在一旁听得真切,撞了撞江澈的胳膊,挤眉弄眼:“听见没?太子妃多疼你。”

      江澈的耳尖又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斥他,只转身往厨房走。陆寻跟在后面,见他脚步都快了些,忍不住低笑——这冷面太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厨房的门虚掩着,飘出阵阵姜香。江澈推开门,见苏昭昭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额角沾着点面粉。她穿着件月白的布裙,裙摆卷到膝头,露出纤细的脚踝,正踮着脚往锅里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再炖半个时辰,应该就烂了……”

      听见动静,她回头,脸上沾着的面粉蹭到了脸颊,像只偷吃东西的猫。“殿下回来了?”她慌忙放下锅铲,想擦脸,却越擦越花。

      江澈走过去,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面粉。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愣了一下。苏昭昭的脸颊瞬间红透,像被煮熟的虾子,慌忙低下头:“我去看看汤。”

      陆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他忽然想起顾婉莹前日说的话——“你跟太子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货”。那时他还骂她胡扯,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对了,陆大人也在?”苏昭昭这才注意到陆寻,连忙行礼,“快请坐,我去给您倒茶。”

      “不必不必。”陆寻摆摆手,“我就是来送份札记,这就走。”他看了眼江澈,“省得有些人嫌我碍事。”

      江澈没理他,只看着苏昭昭:“汤好了吗?”

      “快了快了。”苏昭昭掀开锅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递到江澈面前,“你尝尝?”

      江澈接过碗,吹了吹热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鸭肉的香,暖得从舌尖一直热到心口。他看着苏昭昭期待的眼神,忽然道:“手艺不错。”

      苏昭昭的眼睛亮了,像落了星光:“那我明日再给你做?”

      “嗯。”江澈点头,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

      陆寻在一旁看得牙酸,转身往外走:“得,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喝汤。”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着江澈挤了挤眼,“对了,江南的堤坝,记得用苏相的法子,别辜负了太子妃的心意。”

      江澈明白他的意思,没说话,只往苏昭昭碗里夹了块鸭腿。

      陆寻走出东宫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映着廊下的积水,亮得像碎金。他想起顾婉莹送他的那支糖画,也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被他藏在书箱里,化了半块,黏住了好几页策论。

      他笑了笑,撑开伞往回走。这深秋的雨,冷是冷了些,却也能浇开些藏在心底的花。就像江澈和苏昭昭,就像他和顾婉莹,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总会在某个雨停的时刻,悄悄冒头,然后疯长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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