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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色天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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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上京,总被一场接一场的细雨打湿。
苏府的回廊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吸足了水汽,在廊柱根蜿蜒出一片湿漉漉的绿。檐角的铜铃被风推得轻晃,叮当声里裹着草木的潮气,飘进西侧的揽月阁时,正撞见苏昭昭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她支着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春江图》,笔尖的石青还未干透,顺着绢纸的纹理洇出淡淡的晕。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洗得愈发娇嫩,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片被风卷着落下来,恰好贴在她眼前的窗纱上,像极了她耳垂上那颗圆润的珍珠——那是南海进贡的鲛珠,整个上京,除了宫里的贵妃,便只有她苏昭昭能戴着这样成色的物件。
“小姐,该换衣裳了。”贴身侍女晚晴捧着一袭烟霞色的罗裙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她伺候苏昭昭多年,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这份惊心动魄的美,可每次这样静静看过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苏昭昭抬眼时,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窗外的潮气,那双眼睛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张扬的媚,反倒像含着一汪春水里的月光,亮得清透,又柔得缠人。她的肤色是那种极细腻的白,不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暖光浸过,透着健康的粉晕。方才作画时挽起的衣袖还没放下,露出的皓腕纤细,腕间那只绞丝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撞在榻边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响。
“换这个?”她的声音也像浸了雨,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目光扫过那袭烟霞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艳了。”
晚晴早有准备,又从身后的托盘里拎出另一件:“那这件月白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上面绣的缠枝莲是苏绣坊的老师傅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低调些。”
苏昭昭这才颔首,由着晚晴替她解下身上的素色常服。绸缎滑过肌肤时,露出的肩颈线条流畅得像上好的瓷器,锁骨处陷出浅浅的窝,沾了点方才喝茶时溅上的水渍,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便是苏昭昭,上京苏氏的嫡长女。
论家世,苏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三位宰相,两位皇后,如今虽无人在朝担任首辅,却握着江南半数的盐引和漕运,宫里的太皇太后是她的亲姑祖母,太子妃是她的嫡亲表姐,说一句“上京数一数二”,连皇家宗室都要让三分。
而论容貌,苏昭昭更是从上京少女里挑拔尖的。去年上元节,她随母亲去大慈恩寺上香,不过是在佛殿前站了片刻,便被路过的画师画进了《上元踏春图》里。那幅画后来被挂在翰林院的回廊上,引得无数举子宁可绕远路,也要特意去看一眼画中那个执伞而立的少女。久而久之,“昭昭”二字几乎成了“绝色”的代名词,连街头的说书人都编了段“苏家有女,貌若洛神,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唱词,虽有些夸张,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
“小姐,您看这发式如何?”晚清正替她绾发,梳的是时下流行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唇色是自然的樱粉,不用点胭脂便已足够动人。她指尖划过镜沿,忽然想起前日在街角听到的议论——说镇北侯府的小公子为了求她一幅字,在苏府门前淋了两个时辰的雨;说新科状元游街时,目光一直黏在苏府的马车帘上,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些话听着好笑,却也藏着危险。苏家树大招风,她这张脸,既是福气,也是祸根。
“换个简单些的。”她轻声道,“就用那支碧玉簪吧。”
晚晴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取下步摇,换上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素净的玉色衬得她发质愈发乌黑,也让那张脸少了几分逼人的艳,多了几分清贵的娴静。
刚收拾妥当,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管家苏忠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喜气:“大小姐,宫里来人了!太皇太后赏了您一匹乌云豹的皮毛,还有一盒东珠呢!”
苏昭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昨日是她的生辰,太皇太后的赏赐今日才到,想来是特意避开了生辰当天的热闹,这份心思,足见对她的疼惜。
她站起身时,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玉兰。晚晴扶着她的手臂往外走,廊下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裙角上,将那暗绣的缠枝莲照得隐隐发亮。
穿过抄手游廊时,几个洒扫的仆妇远远看见她,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了。她们在苏府当差多年,早已熟悉大小姐的容貌,却还是每次都被这样的风姿慑住——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是生在云端上的人,自然而然带着的光芒。
走到正厅门口,传旨的太监已经在客座上喝茶了,见她进来,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脸上堆着熟稔的笑:“苏大小姐,老奴给您道喜了!太皇太后说,知道您素来畏寒,特意让人把那乌云豹的皮毛硝好了,做件斗篷正合适。”
苏昭昭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婉:“劳烦公公跑一趟,还请公公替我谢过太皇太后的恩典。”她抬眼时,目光恰好与太监对上,那太监在宫里见惯了美人,却还是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那双眼睛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怯懦,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干净,却也带着凉意。
待接过赏赐,送走太监,苏昭昭才转身往回走。路过花园时,瞥见墙角的石缝里冒出一株不起眼的蒲公英,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却还是努力地朝着有光的地方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