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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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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苏府的鸡刚啼过第一声,揽月阁的灯就亮了。
苏昭昭坐在镜前,任由喜娘和四个侍女为她梳妆。铜镜里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后,脸色因一夜未眠透着几分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含着水。
“小姐,笑一笑嘛,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喜娘是宫里请来的老手,手法娴熟地为她绾发,语气里满是喜庆,“您瞧瞧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太子殿下见了,保管喜欢。”
苏昭昭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喜娘的话听着喜庆,落在她耳里,却只剩“交易”二字。她和江澈的婚事,从来与“喜欢”无关。
“好了,该上妆了。”喜娘拿出一盒玫瑰色的胭脂,用指尖蘸了点,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太子妃的妆容要喜庆,却也不能太艳,得透着端庄才是。”
脂粉的香气弥漫开来,遮住了她原本的气息。苏昭昭看着镜中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张脸,很快就要成为东宫的太子妃,成为京中人人艳羡的女人,可谁又知道,这张脸背后,藏着怎样的心事?
“小姐,吉服来了!”晚晴捧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进来,里面装着那件用江南云锦缝制的吉服,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图案在晨光下闪着流光,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个侍女合力,才将那件沉重的吉服为她穿上。吉服上身,苏昭昭只觉得呼吸都重了几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负重前行。最后,喜娘拿起那顶凤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凤冠上镶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是这顶冠,就重逾五斤。
“好了!”喜娘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镜中的人,“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美人儿,太子殿下见了,定要欢喜得紧!”
苏昭昭没说话,只是透过镜子,看着那个被凤冠霞帔包裹的自己,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喜娘连忙扶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又将一块红盖头盖在她头上。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只剩下耳边越来越近的鼓乐声和脚步声。
“太子殿下到——” 随着一声高喊,殿门被推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伴随着淡淡的酒气,飘了进来。
是江澈。
苏昭昭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能感觉到他走到了床边,停在了她面前。
“太子妃,该起程了。” 他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喜娘笑着推了推她:“小姐,该走了。”
苏昭昭被扶着站起身,刚站稳,就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江澈的手,掌心干燥,指腹带着薄茧,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跟着他往外走,脚下的裙摆很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穿过苏府的回廊,越过庭院,耳边是亲友的祝福声和嬉笑声,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这是他们第二次这样近距离接触。上一次是在甘露寺,他接住了摔倒的她;这一次,是他牵着她,走向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婚姻。
走到府门口,江澈松开了手。苏昭昭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隐约看到他站在轿外,玄色的朝服外罩着一件红色的披风,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花轿缓缓抬起,摇摇晃晃地往东宫去。苏昭昭坐在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和百姓的欢呼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苏府的大小姐苏昭昭,而是东宫的太子妃,是江澈的妻子——至少,名义上是。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了下来。苏昭昭知道,到东宫了。
轿帘被掀开,那只熟悉的手再次伸了进来。苏昭昭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这一次,他的手似乎比刚才更热了些。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上东宫的红地毯。地毯很长,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红色的毯面柔软,却硌得她脚底生疼。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探究,这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别怕。” 江澈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的心里,“跟着我走就好。”
苏昭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他红色的披风一角。她不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提醒她“演戏”,但心里那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些。
她跟着他,一步步走进正殿。殿内的檀香气息浓郁,百官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山呼海啸般的“太子殿下千岁”“太子妃娘娘千岁”在殿内回荡。
拜天地时,苏昭昭跟着喜娘的指引,弯腰,起身。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江澈动作沉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水榭定下的约定——“在人前,我们是恩爱夫妻”。原来他早就开始“入戏”了。
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敬茶,受礼,接受百官的朝拜……苏昭昭像个提线木偶,跟着江澈的节奏,完成着一个又一个动作。凤冠压得她脖子生疼,吉服的重量让她后背湿透,可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代表着太子妃的体面,代表着东宫的颜面。她不能出错。
仪式终于结束时,日头已经过了晌午。苏昭昭被送回洞房,摘下盖头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瘫倒在地。晚晴连忙扶住她,心疼地说:“小姐,您都累坏了吧?快歇歇。”
苏昭昭摇摇头,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合卺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场婚礼,盛大,隆重,万众瞩目,却唯独没有新郎新娘的心意。
她靠在床边,闭着眼休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江澈牵着她的手,他在她耳边说“别怕”,他接受百官朝拜时的沉稳……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给她一点意外。
“太子妃,殿下请您去前厅用膳。” 一个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昭昭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还有婚宴要应付。
“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晚晴,帮我补补妆。”
再累,这场戏也得演下去。
前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江澈正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敬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疏离,却也挑不出错处。
看到苏昭昭进来,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起身,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腰:“累了吧?”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苏昭昭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配合地笑了笑:“还好。”
两人并肩走到主位坐下,江澈拿起桌上的酒壶,为她倒了杯酒:“少喝点,意思意思就好。”
“嗯。” 苏昭昭应着,心里却在想,他倒是入戏很快。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说着各种吉祥话。江澈应对自如,偶尔还会替苏昭昭挡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昭昭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交易,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至少,他是个合格的“搭档”。
婚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才散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苏昭昭累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江澈扶着她,一步步往洞房走。
夕阳的余晖透过回廊的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有几分温馨的错觉。
“今日……辛苦你了。” 江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苏昭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摇摇头:“殿下也辛苦。”
走到洞房门口,江澈松开手:“你先进去歇着,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苏昭昭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的披风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她走进洞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场婚礼,终于结束了。
而她和江澈的“婚姻”,才刚刚开始。
红烛再次燃起,映得满室通红。苏昭昭靠在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更鼓声,忽然想起江澈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别怕”。
或许,真的不用怕。
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外,江澈站了很久,听着殿内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身,对守在外面的内侍道:“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妃休息。”
“是。”
江澈转身往书房走,玄色的披风在夜色中摆动,像一只沉默的蝶。
今日的婚礼,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苏昭昭的手时,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苏昭昭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的“搭档”。
三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他这样想着,脚步加快,走进了书房。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奏折等着他,那才是他该专注的东西。
洞房内,红烛摇曳,映着苏昭昭沉睡的脸庞,恬静而安稳。
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就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而身处其中的两人,都还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