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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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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秋天肆虐的午后,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廉价快餐的混合气味。沈熹泽把书包甩到副驾,刚拉开车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骂声。
他原本没打算多管闲事,指尖已经触到了车钥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正把一个人堵在墙角。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T恤,背对着巷口,身形清瘦得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其中一个黄毛混混抬脚踹在他腿弯,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露出的侧脸苍白得毫无血色——是楚念。
沈熹泽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钥匙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见楚念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另一个绿毛揪住了头发,迫使他仰起头。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口,刚好落在楚念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额角的淤青,还有下唇上结着的血痂。
“欠我们的钱呢?”黄毛蹲下身,用鞋尖戳着楚念的肋骨,“上周就跟你说了,今天再不还,卸你一条胳膊当利息。”
楚念咬着牙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哑巴了?”绿毛不耐烦地扯了扯他的头发,“你妈在医院等着救命钱,你倒是躲在这儿装死?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早把你扔江里喂鱼了。”
沈熹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知道楚念的母亲在住院,肺癌晚期,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以前这些费用都是沈家在承担,可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父亲冻结了所有给楚念家的汇款,断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楚念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背发出沉闷的响声,楚念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楚念也是这样,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学校后巷抢零花钱,自己冲上去把他护在身后,挥舞着书包跟人打架。那时候楚念会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熹泽,算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可现在,楚念连看都没往巷口看一眼。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嘶哑地说:“再给我三天,三天后一定还。”
“三天?”黄毛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上次你也说三天,上上次还说三天。楚念,你当我们是傻子?”
手背被碾踩的剧痛让楚念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子。可那恨意没持续几秒,就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的……在想办法。”
“想办法?”绿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楚念脸上,“你所谓的办法,就是去给人当小情人?这张照片要是传到你妈病房里,你说她会不会直接气死?”
照片飘落下来,正面朝上。沈熹泽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楚念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站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边,男人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满脸油腻。楚念的表情是麻木的,像个提线木偶。
一股无名火猛地冲上沈熹泽的头顶。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楚念为了钱作践自己,还是气那些混混的得寸进尺,又或者,是气自己明明恨透了楚念,却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时,心脏疼得快要炸开。
“放开他。”
沈熹泽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嘈杂的巷口炸开。三个混混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忌惮——沈熹泽这身行头,一看就不好惹。但很快,黄毛就认出了他,嗤笑道:“哟,这不是沈家大少吗?怎么,要来救你的小情人?”
楚念猛地抬头看向巷口,当看清沈熹泽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视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混杂着羞耻和难堪。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黄毛死死按住。
“滚。”沈熹泽没理会黄毛的挑衅,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踩在楚念手背上的脚,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把空气冻结,“不然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混混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强硬,对视了一眼,黄毛啐了一口,不甘心地收回脚:“算你运气好。”他们撂下一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楚念压抑的喘息声。
沈熹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楚念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手背红得发紫,上面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他低着头,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始终没看沈熹泽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熹泽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楚念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沈熹泽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被卸胳膊了。”
楚念猛地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沈熹泽,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是想看我笑话吗?看我被人追债,看我为了钱去做那些……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沈熹泽被他问得一噎,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他想说“我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嘲讽:“不然呢?楚念,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当初你要是安分点,会有今天?”
楚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沈熹泽,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是,是我自找的。”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然后绕过沈熹泽,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他的脚步有些跛,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沈熹泽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他想说“你的手没事吧”,想说“我送你去医院”,甚至想说“钱的事我来解决”,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楚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熹泽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楚念受伤的样子,他会比自己挨了打还要难受。
夕阳渐渐沉下去,巷子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沈熹泽困在原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楚念刚才的眼神——那些羞耻、难堪、失望,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恨楚念,恨他那些肮脏的心思,恨他毁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所谓的恨意底下,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秦旭打来的电话,问他为什么还没到聚会地点。沈熹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挂断键,把脸埋进膝盖里。
巷口的风越来越凉,带着秋天的寒意,吹得人心里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