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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像没有他之后有点难受 沈熹泽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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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肆虐的九月,蝉鸣已经稀落得像破锣,沈熹泽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讲台上教授讲的《信号与系统》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那是楚念的座位。
开学第一周,这个位置就空了。起初沈熹泽只觉得松快,像拔掉了眼里一根硌人的刺。他不用再在低头刷题时瞥见楚念握笔的手——那双手总带着洗不净的皂角味,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微微泛白,却比他保养得宜的手更灵活,能在草稿纸上画出最工整的电路图。也不用在食堂排队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低笑,楚念总被秦旭他们逗得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栖息着蝴蝶。
可现在,那片阴影连同蝴蝶一起消失了。
“熹泽,晚上联谊去不去?外院的女生,听说有几个长得特正。”姜锐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脸上是惯有的轻佻,“别老对着空座位发呆了,楚念那事……都过去了。”
沈熹泽猛地回神,指尖的力道收得太急,指甲在桌面上掐出浅白的印子。“不去。”他声音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意思。”
姜锐撇撇嘴,没再劝。自从那天把楚念的日记甩在沈熹泽面前,又看着沈熹泽红着眼眶冲回家告状,他们三个就有点怕他。尤其是沈熹泽父母带着律师去学校,用“资助款项需用于正当用途”为由逼楚念退学那天,沈熹泽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念把奖学金证书、三好学生奖状一张张塞进纸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只有沈熹泽自己知道,那天楚念抬头看他时,眼里的光碎得有多彻底。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站在突然熄灯的十字路口。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沈熹泽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抓起书包就往外走。秦旭喊他一起去打球,他头也没回,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没往宿舍走,反而绕到了学校后街的小吃摊。这里是楚念以前常来的地方,五块钱一碗的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要再加一块五。楚念总舍不得加蛋,每次都只买素面,坐在最角落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汤汁都要喝得一干二净。
沈熹泽站在面摊前,老板热情地招呼:“同学,要碗什么?”
“阳春面。”他脱口而出,随即又皱起眉,“加两个蛋。”
老板应着忙起来,沸水翻滚的白雾里,沈熹泽盯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楚念的指纹说不定还留在“阳春面——5元”那一行。他想起高中时,自己总嫌这里油腻,每次楚念拉他来,他都宁愿饿着肚子等。有一次楚念硬塞给他一双筷子,说:“尝尝嘛,老板的葱花炸得特别香。”
那天楚念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他当时猛地缩回手,还瞪了楚念一眼,说“别碰我,腻歪”。
现在想想,那点温热,竟成了烫在心上的疤。
“同学,你的面好了。”老板把碗端上来,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浮在汤面上,像两轮小小的太阳。
沈熹泽拿起筷子,却迟迟没动。他记得楚念吃面时,总是先把葱花挑开,他不爱吃葱,却总说“浪费了可惜”,最后还是会一点点吃掉。沈熹泽鬼使神差地把碗里的葱花夹出来,堆在纸巾上,刚要扔掉,又猛地顿住。
他这是在做什么?学楚念吗?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起身就走。老板在身后喊“还没给钱呢”,他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不用找了。”
回到宿舍,秦旭和吴耀辰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响。沈熹泽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书桌——楚念以前就睡在他对面的床铺,床板上空空荡荡,连床垫都被收走了,露出浅棕色的木头纹理,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楚念走得很干净。书桌上的台灯、墙上的课程表、甚至晾在阳台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都不见了。只有衣柜角落里,还留着一颗小小的、掉漆的篮球挂件,是高三那年沈熹泽生日,楚念用攒了半个月的伙食费买的。当时沈熹泽嫌它廉价,随手扔在了楚念那里,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沈熹泽走过去,指尖刚碰到那个挂件,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想起楚念日记里写的:“今天看到熹泽打篮球,阳光落在他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好像也不错。”
“恶心。”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虚浮得很,连自己都骗不过。
夜里躺在床上,沈熹泽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秦旭的呼噜声、吴耀辰的梦话,都和以前一样。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楚念翻书的沙沙声,少了他轻得像叹息的咳嗽声,少了凌晨五点悄悄爬起来,借着走廊灯光背书的脚步声。
楚念的咳嗽是高二那年落下的。冬天教室里没暖气,楚念为了省电费,晚上在自习室学到关门才回宿舍,冻得发起高烧。沈熹泽那时正和他冷战,因为楚念拒绝了他给的羽绒服,说“我不冷”。后来楚念咳得直不起腰,还是沈熹泽没忍住,半夜跑出去买了止咳糖浆,扔在他桌上,别扭地说“别咳了,吵死了”。
那晚楚念喝糖浆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沈熹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疼。通讯录里,“楚念”那个名字还在,备注是冷冰冰的全名,没有任何表情符号。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开学前一天,楚念发来的:“熹泽,明天报到,我在车站等你?”
他当时回了什么?好像是“不用,我让司机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沈熹泽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想打过去,哪怕听听忙音也好。可他又怕,怕听到楚念的声音,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些什么——问他现在在哪,问他有没有地方住,问他……恨不恨自己。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黑暗里,他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在他眼里慢慢扭曲,变成楚念日记里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浸着血:“我知道我们不一样,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可泥也想抬头看看云,哪怕被阳光晒得蒸发,也想靠近一点点。”
沈熹泽猛地捂住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气,是因为楚念“恶心的心思”玷污了他们十几年的情分,是因为楚念辜负了沈家的资助,是因为楚念让他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可直到这个空荡的夜晚,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真正受不了的,是楚念真的离开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熹泽哥哥”的小孩;那个把他吃剩的半碗面默默吃掉的少年;那个在他生病时,笨手笨脚熬姜汤的男生……被他亲手推开了。推到了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楚念空荡荡的床铺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熹泽蜷起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一次尝到了比愤怒更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