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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六月初夏,暑气未至极盛。

      林家菜地里土豆叶儿泛黄卷了边,见一大一小身影。

      林秋成攥着锄头把儿,沿着根边往下一锄,再用力往上一撬,拳头大的土豆还带着几个小的。

      林佑便跟在他身后半寸的地方,弯腰捡起,将大块泥土敲掉,再放进竹筐里。

      直到竹筐都快装不下了,林秋成把竹筐背起,手提着锄头带着林佑回家,往家里赶。

      林佑道:“阿轩!阿婆!我们回来咯!”

      见胡秀兰坐在桂花树底的石凳上,正挑着今年新茶的茶梗,江谨舟坐在旁边,听她絮絮叨叨。

      林秋成右眼皮跳个不停,真是见了鬼了。

      胡秀兰的嘴咄咄逼人不是一两天了,同门偏又嘴笨,也不善人意,坐着只有挨骂的份。

      胡秀兰见孙子回来了,笑道:“哎哟,佑佑回来了,收了这么多土豆啊。”

      林佑道:“舅舅才收了半片,今年土豆长得多。”

      林秋成几步走进灶房,将背篓放下,转身出去喊道:“阿轩,过来帮我烧火。”

      江谨舟诧异,起身走了过去,却被林秋成一把拉住问道:“师弟,娘和你说什么了?”

      江谨舟抬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道:“她说沈姨腿脚犯寒,这两天还得去看看,催着沈姨多出来走动。”

      “没了?”

      “嗯,”江谨舟略一沉吟,又道:“还说断袖活不久的,念叨着说是,后几日会有媒婆上门说亲,说是无须嫁妆,反给银钱,让我好些准备。”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林秋成短暂地沉默了一会,迟疑道:“师弟,你可知媒婆说无须嫁妆,还给银钱是何意?”

      料想同门是不知,林秋成又道:“你这是上门给人家当赘婿。不过你若是同那姑娘看对眼了,也未尝不可。”

      江谨舟冷冷打量了他一眼,道:“我不当赘婿,我要回青山门。”

      林秋成心中涩然,不知如何告知同门,青山门大抵是回不去了,毕竟自己来此三年,所有的法子都寻过了,皆是无果。

      他只以度完劫,便可回去以作敷衍,道:“......过来烧火,我去河边把土豆洗了。”

      他暗想,胡秀兰让媒婆上门提亲,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若这同门见了姑娘,愿意留下,不再执着于回青山门,也许未必不是个好结局。

      可林秋成实在想不明白,这人间有何不好?

      这同门不过是一介外门子弟,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做些看守山门之类的杂活,究竟有什么值得牵挂的,竟让他执意要回青山门。

      他正想着,将洗净的土豆放入盆中,打道回府,见自家灶房冒气了浓浓黑烟,心下一惊。

      完了。

      这同门该不会连烧火都不会吧?!!

      当林秋成马不停蹄往家跑去,真看见自家灶房燃起火时,他的心已经死了,容不得任何思索,利索地将土豆倒在屋檐下,转身走到水缸边,将浑身打湿,又用木盆舀起水往灶房里冲。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瞧见同门还傻站在灶口边,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红着眼吼道:“林佑呢?我问你林佑呢?!”

      江谨舟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觉一股蛮力攥着他往外走去,待眼前清明了些,才赶忙跟着一同浇水。

      他不曾想,自己不过用火折子点燃茅草,放进灶膛,再去拿细柴时,一股浓烈的白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赶忙撒上一瓢水,顷刻,火却变得不可收拾。

      两人手忙脚乱,几番来回,总算将火势压了下去。灶房内一片狼藉,锅底烧穿了个大洞,墙壁熏得乌黑,连挂着的干蒜都燎焦了一半。

      见林秋成喘着气四下寻找林佑,江谨舟哑声开口:“林佑回来后就去了你娘那,就没进来过。”

      他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地,看着眼前狼藉,顿时一股怒火冲到头顶。

      盯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发丝凌乱的同门,禁不住呵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不就是烧个火?若是晚上一刻,这整间屋子都要被你烧没了!”

      江谨舟:“......”

      林秋成看着被熏黑的墙壁和烧穿的锅底,又瞥见屋檐下那几件被晾得歪歪扭扭、衣襟还皱成一团的衣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快疯了,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上山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不会?”

      江谨舟抿紧嘴唇,避开了他的目光。

      林秋成仍在气头上,似要狠狠指教同门一番,指着檐下衣裳道:“不认得菜也就算了,火不会烧也罢,可怎么连件衣裳都能晾成鬼画符?”

      他越说越恼,声音也不由得拔高:“我看你哪是去青山门修仙的,倒像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连半点俗务都沾不得!”

      江谨舟:“......”

      当晚,江谨舟没有吃饭。当林秋成推开房门,只看见同门背对着门躺在榻上,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疏离。

      “又不吃?”林秋成站在门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却也比方才缓和了些。

      那头没有回应。

      若是往常,林秋成或许还会再劝两句,但今日他看着那背影,想起白天那冲天黑烟和险些烧穿的屋顶,还有此刻的沉默,心头那点不耐和恼火又泛了上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后一步,带上了门。

      一顿不吃而已,又饿不死人。

      ——

      此后,林秋成也不指望这同门能帮上什么忙了,平日除了会唤两声吃饭了,二人再无交流。

      林佑也不敢靠近阿轩,只远远地观望着。只有高岳偶尔来,才能解解闷。

      一日黄昏,雨停,江谨舟见小孩盯着自己出了神,突然问道:“你看着我作甚?”

      小孩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指着早已倒背如流的《论语》上的一个字,道:“我不识这个字。”

      他看见阿轩抬眸瞧了自己一眼,很轻微,紧接着朝他走了过来,道:“哪个字?”

      林佑一手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一手随意指了个笔画多的字,道:“这个。”

      泛黄的书册上面掀起毛边,印刷粗劣,字如蚂蚁聚成一团,需屏息皱眉,费不少力气才能看清楚林佑指的字。

      江谨舟走近,低沉的声音如溪泉般流出,很容易让人走神,林佑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乍然回过神来,故作听懂模样,将手指移了位置:“那这个,还有这个呢?”

      他抬眸将小孩的小动作收尽眼底,没有戳穿他,继而将目光移到书上,眯起眼睛,凝望了片刻,笃定道:“不会。”

      他心想:“咦,还有阿轩不认得的字。”

      江谨舟道:“你今年多大了?”

      难得阿轩找他搭话,林佑雀跃道:“今年八月二十,我就七岁了,阿轩连我生辰都不记得了?”

      江谨舟道:“嗯,到该上学堂的年纪了,让林......林秋成找个师父好好教你。”

      一谈到上学堂,林佑脸色就变了,泼皮耍赖道:“阿轩,我就要你教,我才不想去上书呆子的课,变成小书呆子。”

      林秋成走进屋来,见林佑半个身子趴在江谨舟身上,把他提了起来,道:“什么小书呆子,夫子让你过完生辰就去念书。”

      说罢,便自顾自提着林佑往房里走,似是没看见同门一般。

      江谨舟:“......”

      —

      这些日子,林秋成越想越不对劲,却不知在何处。

      直至一日,林秋成提早回家,人还未进院,便听得坪上有破空之声。
      当年,林秋成和江轩好上了,还大肆扬言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红喜事。

      两个男人办喜事?从前从未有人办过,这不是笑话么?

      胡秀兰丢不起这个面子,闹得要断绝关系,若不是有林佑,也怕是去寻死路了。

      婚事自是没办成,但二人的事传开了。高岳敬林秋成是条汉子。

      又因阿轩出走,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见高岳正在那方空地上练剑,背对着他,身形起落。听得脚步声,高岳收势回身,道:“林兄,今日回来得早啊?正好,瞧瞧我这招练得如何?”

      他话说得轻快,一如往常。

      林秋成驻足,点了点头。高岳深吸一口气,再度动了起来。那剑招舞动开来,依旧有些笨拙,手臂运转间透着一种刻意模仿来的生硬。

      他猛地清醒过来,那分明是青山门剑法第六招“风拂青峦”的收势,精准地切入第七招“云绕山腰”的起手,再毫不停滞地引向第八招“踏月入山”!

      三招连缀,一气呵成!尤其是那几个转换处的关窍,非真传弟子绝无从得知。

      甚至,就连真传弟子也不一定得如此了解。

      骤然,林秋成脑子里不停回荡着同门那句:“我不过一介外门子弟,偷学了两招罢了。”

      怎么可能?

      这绝非偷看两招皮毛就能练成的!

      高岳已练完,拄着剑,微微气喘,笑着问:“林兄,如何?”

      林秋成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沸腾起来,冲击着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同门究竟是是谁?

      一个外门弟子连地都不会扫,却对内门剑法如此熟稔,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心头狂跳,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冲进房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阿轩!”

      屋内,只有林佑一人坐在桌前,闻声抬起头来。

      林秋成急道:“佑佑,你看见阿轩了吗?”

      林佑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阿轩?他不是和高叔在练武坪上练剑吗?”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早已在林秋成心中疯狂滋长,他本以为必要找到那同门当面问清才能证实。可就在下一刻,他的目光猛地被桌上散落的三五张纸吸引。

      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几张纸,拇指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按破。

      林佑见他看得入神,呼吸都屏住了,便又开口道:“舅舅,说起来,最近阿轩好像一直在偷偷临摹你的字迹?要不是我亲眼看着他伏案写的,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舅舅你的手笔。这模仿得,也太像了。”

      林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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