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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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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格外的凉。
江谨舟倚靠在窗边,仰起头,望着远在天边的月亮,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渡不了灵力,也不够锋利,他轻轻抚摸着剑身,没有任何回应。
这小小的村子消息太过堵塞,若想要寻得青山门的半点讯息,还得往县里、府里走。
没有灵力对他来说,不只是丢了剑,还断了手,残了腿,此时此刻,他于废人已没了差别。
对于此地,他毫无留恋,想来离别不宜大肆宣扬,连剑都没带,走了。
路途遥远却只能靠着这一双腿。不知走了多久,路还是那条蜿蜒泥泞的乡间小路,两旁的草时而茂盛,时而稀疏。
天渐渐亮了,如同江谨舟的脸色般,泛着青,若有修为在身,别说区区这几十里路了,一夜之间,御剑飞行,穿过百里也未尝不可。
他不知疲倦,也不知还要走多久,只是走着。
路途中偶遇一老汉驱着辆牛车,正要上县里去卖粮食,便顺路载了他一程,江谨舟大抵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坐在四面漏风的牛板车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茅草扎人。
老汉热心肠,话儿也密,操着满口方言,自称年轻时跟着茶商闯南走北,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吆喝着当年的大事。
江谨舟本无心听,也无心答,突然转过身道:“老伯,你听过青山门吗?”
青山门是修仙界中闻名遐迩的,想要修仙之人无所不知,就算是凡人,略有点耳闻,想必也该听过,毕竟修仙界中就属青山门接的委托是最多的,除妖降魔,好事做尽,名声自也是极好的。
“青山门......这我还真得好好想想,用青山做名的太多啦,今儿有个青山门,明儿就有个青山堂,说不准后儿就叫青山屋了......”
老汉见江谨舟答了话,就算没听过也得扯上两句,说得不亦乐乎。
江谨舟:“......”
他知自讨无趣,又转过身去,闭上眼歇息,不再作声。
耳边老汉滔滔不绝:“你看,这青山无处不在,又不会说话......我咋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门哟......”
从乡间小道转上大路,人潮渐涌。
江谨舟和老汉告别时,按照规矩,拿钱办事。
他从怀中取了些铜钱递给老汉,老汉口中虽说着不用客气,接过铜板的手却没有后撤半寸,“你啥时候回去?我再捎你一程啊。”
“不回去了。”江谨舟回了他一句,便往前走去。
他向人一打听,才知这地方叫崇德,是建州下的一个小县,虽说小,市集仍喧哗,甚至要与人擦肩而过。
那老汉也算是县里的常客,不过是跟着茶商去过建州,连江南都没去过,还说什么大江南北。
又问青山门,依旧无人知晓。
临近晌午,江边还很是热闹,两旁卖花娘腰间系着花布手巾,将竹篮背篓沿排铺开,不仅卖菱角、莲藕,还卖花,个个嘴抹了蜜般,路过一人便是美若天仙,俊似神仙。
江谨舟行走其间,旁人不觉让路,直愣地看他走过,一女子最先回过神来,婀娜走上前笑道:“公子留步!这些荷花是今早从五夫渡口采的。”
他还未来得及婉拒,怀中就多了一簇荷花骨朵。
又听那女子笑道:“这会时候也不早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这花公子且收着,权作半日缘分。”
阳光下不远处,两女子背着空篓,朝这边喊道:“阿满,快走啦!”
阿满不再久留,转身而去。
待走了两步后,隐约间还能听见姑娘们嬉笑八卦声,“阿满,万一那公子明日又来......”
江谨舟只身一人,怀中带花,走在人潮间却不似赴约的含情公子,他身上不近人情的气息,在街市里竟显得有些落寞。
突然间,迎面走着的少年一路跑来,脚底一滑险些跌倒,慌忙里扎住步子,朝他笑道:“失礼,借过一下。”
少年的眸子满是笑意,莽莽撞撞的,许是心急着去赴约,江谨舟侧过身子,让他过去了,低头见自己怀中荷花,枝枝饱满,还散发着丝缕幽香。
他翻遍了书肆,没找到半点青山门的讯息,就像是凭空失踪了般,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可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沦落为一介凡人了。
可就算成了凡人,只要勤于修炼,也还是能重新来过,偏偏书里连修为都记载都没有,都是些用来迷信人的虚晃子。
等江谨舟想走出书肆,已是垂暮,掌柜朝他喊道:“这位客官,莫忘了您的花。”
“多谢。”江谨舟点点头,手中的荷花因缺水,憔悴了不少,市街变得宽敞却并不清冷,几家邸店点着灯,足够照亮整条街,门面广阔。
夜色已深,没有修为在身,江谨舟只觉得疲惫如潮水阵阵涌来,只得依着寻常人的法子,寻一处地方靠睡眠恢复精力。
他抬眼望去,齐排灯笼发着暖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映出旁边一块木字招牌。
店小二见有客进门,立时堆起殷勤的笑脸相迎:“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干净房间,后厨刚温了黄酒,蒸着三鲜馅儿包子。”
江谨舟压下周身疲倦,淡声道:“一间房便好。”
小二利落地取下下来一块榆木木牌,双手递过去,目光不由被他怀中的荷花吸引,赞叹道:“哎哟,客官这荷苞当真风雅,小的给您寻一个青瓷翁,用井水宿着,保管明儿就能开,三钱银子押金,离店时原银奉还,您签个花押就成。”
江谨舟微一颔首,觉得妥当,索应下将手中花枝递了去,随即伸手向腰间一探。
空空如也。
他又摸索了一次,仍旧空无一物。这一刻他才骤然惊觉:荷包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店小二仍在絮絮说着什么,江谨舟却只看见他的嘴唇开合,耳中嗡嗡鸣响,无数面孔如走马观灯从脑海里闪过。
是好心载了他一程的老汉?是东街桥下的那眼花乞丐?是那叫阿满的姑娘?还是书肆里那白面书生.......一张张脸孔掠过,多到他心头微惊,自己短短一程,竟与这么多人有过交集?
最后浮现出少年郎那双含笑的眼睛,狡黠中又清澈,仿佛就在眼前,顿时,两股奇怪的情绪漫上心头,一种不可思议间带些无能为力的愤怒。
而另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无以自容,只觉面颊不受控制发热,好似一把无形的剑,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劈来,一招一式都毫无破绽,而他手心发汗,跑不得,躲不掉。
店小二见他怔立原地,一手僵在腰间,顺势瞥去,空空荡荡。他脸上的恭敬顿时淡了几分,眼尾微扬,撇了撇嘴:“客官莫不是……要赊账?没带银子?还是遭了贼?”
若在平日,有人敢这般放肆,早已魂飞魄散。
江谨舟身姿依旧挺拔,面色沉静如常,可他的沉默却已然说明了一切。
店小二见状,心中底气顿生,扬眉嗤道:“甭演了,这路数咱见天儿瞧,连打尖住店的铜子儿都没得,倒有闲钱捯饬花?这冷脸子是摆给谁看呢?没钱就赶紧走吧!”
清冷干燥的空气中,挤满了看客探究的视线。这一番动静,早已吸引了无数目光。
就在这僵持时刻,只听“啪”一声清脆声响,一只绣纹精致的荷包被人掷出,稳稳砸在柜台的木桌上。
“仙人住店,还要自掏银钱?”一道清亮带笑的嗓音扬起,“我倒要瞧瞧,是谁家买卖如此不识趣,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众人一阵低哗,纷纷扭头望去,只见来人身着绛紫色锦袍,体形清瘦,明明夜间已带凉意,手中仍执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正是崇德县刘府的二少爷,刘德,身后还跟着一白衣男子,似是侍从。
这人表面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实则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男女不忌,不知祸害了多少清白人家。甚至还有传闻,说他连稚子幼童都不放过。
虽千人唾骂,可刘府家底雄厚,真金白银砸下去,那些原本哭天喊地,扬言要叫他天打雷劈的,最后不是收了声,就是拿了钱还要赔上两句谢,甚至感叹一句“命该如此”。
堂内看热闹的人群一见是他,纷纷垂下头,收敛目光。
小二一见桌上那沉甸甸的荷包,顿时转怒为喜,忙不迭赔笑迎上:“哎哟!刘二爷您来啦!天字三号房一直给您备着呢,清净雅致,就等您入住!”
刘德却理都未理,一双细眼只含笑打量着江谨舟。
虽看不清对方面容,可这一身清落落的风仪气度,却是越看越合心意。
他朝江谨舟眨眨眼,语调轻佻:“我以前从未见过你,是今日才到这儿来的?”
江谨舟默然不语。
刘德也不觉无趣,反而笑意更深,伸出那只戴着一枚水色翡翠扳指的手,就欲揽上江谨舟的肩。
江谨舟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刘德也不恼,眯着一双缝眼,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指间的翡翠扳指被转得滑亮。
他心下暗忖:这种人骨子里大多都装着矜持,心高气傲。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将扳指重新戴好,面上仍堆着笑。
江谨舟直视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竟觉难以再看下去,转身便朝外走去。
店小二还待要拦,刘德却抬手一止,呵呵笑道:“无妨,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