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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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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小狗!”
这些天,林秋成和胡秀兰把会仙村快翻了个底朝天,每条水沟,石头缝里都没找到江轩。
林秋成这才意识到,江轩这是铁了心要走了,故作无奈道:“好好好,我是小狗。”
说罢,他又干脆利落得做了两声狗叫,妄想收住小孩的眼泪。
可林佑情绪一上头,什么都听不进去,用双手奋力摇着他的胳膊,哭道:“呜呜……我讨厌舅舅,我要阿轩!”
小孩一哭闹起来,可比大闹龙宫,不差分毫,闹得是胡秀兰的心。
胡秀兰身形佝偻微胖,经自家大儿子出事后,得知小儿子是断袖,从抗拒到和平相处,发丝已将近全白。
孙儿林佑自然也成了掌中宝,自是不能让他受一点儿委屈。
连着几夜操劳,她浑身也透露着一股疲倦,可即便如此,还是答应着林佑明日再上街找找。
林秋成伺候着这活祖宗,一个头两个大,厉声道:“你讨厌我也没用,阿轩不会回来了。”
林秋成早就知道江轩会走,却也没有阻拦。
可说完,他就后悔了,林佑连六岁都没有,又怎么会明白这些道理,终叹了口气,想把小孩抱起来。
“.......呜呜我讨厌你!”小孩听后哭得惊动天地,连山都要为之抖三斗,在他的怀里乱扭,双臂发了力地往林秋成身上砸去,“你放屁!阿轩会回来的!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
两个时辰后,小孩终于累了,哭声渐小,身体止不住随着胸腔上下抽噎,看上去难受极了。
林秋成瞧见小孩细长的睫毛上悬挂着一颗豆粒般大的泪珠,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哭累的林佑抱回床上。
自从江轩不告而别后,小孩的精神境况愈发低沉,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小孩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之前许是察觉到变化才故意躲着他,可这并不能怪林佑,因为林秋成这幅壳子的确换人了。
虽然他和侄子的相处并不长,但发生在林佑身上的事,感触可太深,太深了——明明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秋成快控制不住自己要发疯,明明被打的是他,有火无处泄的还是他,想着等把江轩逮回来,一定得好好说清楚来,不然这么拖下去,也太对不起林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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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成一身疲倦归家,又是三日徒劳无功,距离江轩离家出走已经快半月了。
会仙村找不到,就去隔壁村找,去县城找。
一家一户问过去,都说不曾见过此人。
林秋成心中不安,就算江轩故意躲着他,也不应该一点消息也没有,他面色一变,又实在后怕江轩想不开,那自己就成了罪魁祸首。
这日傍晚,远处青山灰岭延绵起伏,沉陷进一片黄色雾霭间。
林佑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家中,一改反常,像是接受了江轩不会再回来,又像是接受了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假舅舅”,小孩不哭不闹吃完饭,乖巧道:“舅舅,今晚我想和你睡。”
平日,小孩喜欢黏着江轩一些,待林佑五岁时,那张小床便是原身为他准备的。
可自从自己魂穿到这具身体,便占据了这张小床,小孩就更黏江轩了,几乎形影不离。
比起一个人睡,身旁的空荡和孤单,不是一个小孩能抗衡的,他需要温暖,需要陪伴,哪怕这个人是把阿轩弄丢的舅舅,这是两码事。
林佑本能地眷恋这份来自血缘里的关心,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却沉默无言。
这是林佑第一次主动亲近自己,他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手臂一揽,将小孩搂住,“明早去赶集,给你买最喜欢的麦芽糖好不好?”
小孩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闷嗯了一声,林秋成却感觉胸前衣襟微微湿润,不觉心想:这孩子是水做的吗?怎么这么爱哭?
翌日,峰含旭日,雾截山腰,遥岑迥抹柔蓝。
半月后晚春,明媚阳光照在山野上。过了做茶季,众人囊中渐盈,皆面色含笑。
赶早集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走在阳光大道上,路上遇见了婶儿们,刘婶热情招呼:“秋成呀,少给佑佑买糖,我家老头子总喜欢给他带两块去,黑牙就糟糕咯。”
往常,小孩定会哼得一声,转过头去,不愿搭理这些老妪,可他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婶婶们也迅速反应过来小孩身上巨大的反差,有的安慰了两句:“佑佑,说不准阿轩今儿就回来了。”
林秋成听力一向很好,在她们离去的路上,又听到她们在小声谈论道:“你们说这江轩不会和人跑了吧?”
“我瞧着也是,不然这些日子,怎么会连影儿都见不到,肯定是觉得当年做的事害臊,没有脸出来见人。”
“那年,他孤孤零零一个人奔到咱村里来,若不是林家小子心善,留他在茶山里干活,怕不是早饿死在街头了!可他倒好,一个大男人家,竟跟林家小子做那不知羞的事,当场就把胡婶气得直捶胸,哭嚎着说对不住林家祖宗,要一头撞死下去给老祖宗赔罪哩!”
“胡婶这命苦哟!男人走得早,大儿也没了,就剩个小儿,偏还是个断袖的!”
“可怜了佑佑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母,好歹也是自己带大的,这江轩也真是狠得下心。”
林秋成:“......”
会仙村往东走五里多路,就是崇明镇,毗邻五六个村子,一到赶集日子就热闹得很,各种吆喝声不停。
卖货郎早挑着担子候在常来的老地方,拿出张小板凳坐在街头,叮敲这担中的糖块,刚吆喝几句,就遭小孩围住了,大多是同林佑年纪相仿,眼巴巴的,任凭大人怎样拉扯,一站在那就挪不开脚了。
林秋成买了两黄纸包好的麦芽糖,才带着侄子去吃早饭。
早点铺前挂着块褪色的布幡,几张简陋的木桌横摆在街上,白烟袅袅,烟火味十足,林秋成走进去坐下,要了两碗鸡蛋面。
正当店小二把面端过来时,青葱散落飘在油汤上,中间窝着荷包蛋,卖相可佳。
隔着老远,林秋成早就瞧见了隔壁桌的高岳,他旁边还坐了一人,头戴斗笠面纱,身着浅青色外衫,背影简直和江轩如出一辙。
林秋成正欲起身,一晃眼又愣住了,高岳竟面色竟略微拘谨,俯身侧头过去,一副恭敬姿态,似在同那人说话。
那人坐得板正,却不语,身子甚至轻微的偏移都没有,一眼便看出来两人地位上下。
此人不是江轩。
待小二端上两个黄纸包好的馒头,高岳就拿起准备朝外走去。
在他起身离开时,却正好对上了林秋成的眼睛,不自然地消逝而过,不同那日茶山对视的刻意,充满着警惕。
林秋成只扫了他一眼,便将目光偏转,落在了那背影上,除了身形像,哪儿也不像,直到高岳的后背覆盖住他的视线,他才暗收回目光。
林佑顺着舅舅的目光望去,当那人隔着张木桌路过时,他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声,“阿轩。”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两桌的人听到,可那头戴斗笠的人没有半分停顿,走得干脆利索,高岳紧跟其后,消失在早点铺里。
“舅舅,我喊错了,他不是阿轩。”林佑转过头来,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咸咸的,又道:“阿轩,不会不理我。”
林秋成:“......”
两人的关系因为江轩的出走而变得缓和,小孩也比半月前镇静了不少,不会再因听到任何风吹草动而情绪崩溃,只是仍旧有些显而易见的难过。
“嗯,吃完面带你去买话本。”林秋成夹起一筷,卷着汤汁往嘴里送去,一个字,鲜,两个字,好吃。
崇明镇上,茶馆遍地,馆内大多插着春夏之际盛开的花,挂着名人的画儿,一楼卖奇茶异汤,二楼学习乐曲,吸引着情意相投的人进来。
这会有三五家茶肆二楼还暗着,要等入夜了才开张,夜夜欢歌笙箫,胭脂香温热。
熏风轻轻吹拂而过,大街上也有车担开设浮铺,点茶汤以便路人观赏,有摊位的沿着街旁出摊,没摊位的就随地儿摆,一个挨着一个。
林秋成吃完面,横手抱起小孩混进人群中,一路往前穿梭,林佑瞧着路过的形形色色面孔,大多笑容满面,可他却心空空的。
渐渐路上的人少了,陈旧墨香惹得鼻尖一痒,木质的匾额高悬于门上,宝翰堂。
林秋成在门口将林佑放下,牵着他大步迈入书肆,话本摆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一排排少说也有二十来册。
如往常般,他让小孩去挑选,自己转身去了书肆的角落,那儿堆放着对百姓最无用的书,食谱。
阳光透过木窗洒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林秋成不曾想又见到了他。
他站在更角落的地方,正捧着一本边角泛黄的书册翻阅,光影勾勒出侧脸的轮廓阴影,柔和的线条透露着冷漠,许是注意到打量的目光,抬眸透过面纱缝隙睨了他一眼。
是江轩,又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