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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空气里弥漫着新衣服特有的、略带化学制剂的气味,混杂着商场香薰系统散发出的甜腻花香。
      卓雅馨近乎强硬地将一件缀满蕾丝边的粉色连衣裙塞到许怀星怀里,那繁复的荷叶边和夸张的蝴蝶结,在商场过分明亮的射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去试试这个,星星,这个好看,显得贵气。”卓雅馨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许怀星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刺眼的粉,这束缚感十足的剪裁,还有那滑腻又略显廉价的化纤布料,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已经是今天试的第五套了。
      从缀满亮片的“小礼服”,到绣着繁复金线的“名媛套装”,再到眼前这件活像芭比娃娃打翻颜料桶的作品……每一件都华丽得近乎荒谬,硬邦邦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远不如她那件九中学校服外套舒服、踏实。
      试衣间的镜子冰冷地映出她苍白的小脸。
      她抱着那团粉色,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妈,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我能不穿这种衣服吗?我不喜欢。”
      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母亲,眼里是纯粹的不适和抗拒。
      “怀星!”卓雅馨猛地打断她,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为了融入这奢华环境而练习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急切和深藏的恐惧。
      她一步上前,紧紧抓住许怀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许怀星蹙眉。
      她压低声音,急促的气息喷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你听话!星星,你听话啊!妈妈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你爸那个窝囊废手里,把你争过来!我们娘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住在那个破地方,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天天看你奶奶那张死人脸!现在…现在老天开眼,我们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忍忍好不好?就穿这一回!就这一回!给陈叔叔他们留个好印象!算妈妈求你了!求你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里甚至真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烁。
      那不是心疼女儿的不适,而是一种被巨大压力和渴望逼到悬崖边的绝望和哀求。
      许怀星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酸又涩又疼。
      她明白。
      她太明白了。
      母亲对“好日子”的渴望已经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一种根植于过去十几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害怕失去这次机会,害怕被打回原形,害怕重新坠入那个充满争吵和永远不够钱花的深渊。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屈辱感和强烈的格格不入,再次像潮水般涌上许怀星的心头。
      她看着母亲那双充满哀求和不安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最终,所有的抗拒都在那火焰下化为灰烬。
      许怀星低下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抱着那件粉色“刑具”,转身走进了狭小的试衣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慢吞吞地脱下自己洗得柔软的旧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件粉色的裙子。
      拉链有些卡顿,她费了点力气才拉上。
      冰冷的拉链齿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不属于她的华丽外衣,像橱窗里被精心打扮的玩偶。
      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肩带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强行装点后的茫然和死寂。
      这身衣服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将她牢牢锁住。
      推门出去,卓雅馨立刻迎了上来,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完美的筹码。
      “好看!真好看!我就说嘛,我女儿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她连声赞叹,语气夸张,像是要说服售货员,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利落地掏出陈伟鸿给的新信用卡付账,动作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似乎那刷卡机的“滴滴”声,就是她通往新世界的凯歌。
      接着,她又看中了一双闪着廉价水钻、跟又细又高的白色小皮鞋,不顾许怀星小声说“有点挤脚”,硬是买了下来。“配这裙子正好!显得人精神!”
      黑色的轿车驶入“云顶华庭”气派的大门。
      夕阳给奢华的别墅镀上一层金边,庭院里的名贵花草在微风中摇曳,喷泉闪烁着粼粼波光。
      许怀星穿着那身别扭的新衣服,脚上踩着那双不合脚、每走一步都硌着脚趾和脚后跟的新皮鞋,像个被套上沉重枷锁的囚徒,被母亲卓雅馨半拉半拽地拖下了车。
      昂贵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密的刺痒感,鞋跟的不适让她走起路来姿势僵硬,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看着眼前这座在夕阳下如同宫殿般矗立的三层欧式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冰凉。
      这里的一切——宏伟的建筑、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氛,甚至包括她自己身上这件用屈辱换来的新裙子——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这里,就像一滴油无法融入水中。
      出乎意料的是,别墅气派的雕花大门外,陈伟鸿竟然带着女儿陈文薇站在那里,似乎是在专门等候。
      陈伟鸿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闲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看到车停下,便主动迎了上来几步。
      “雅馨,星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陈伟鸿的声音洪亮而亲热,他先是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卓雅馨的肩头,然后目光转向许怀星,笑容更温和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下,“哟,这就是星星?真漂亮!这身衣服很衬你气质嘛,比照片上精神多了。”
      卓雅馨因为丈夫的热情迎接和夸赞,脸上顿时容光焕发,之前的紧张消散不少,连忙推了推许怀星:“星星,快叫人,这是陈叔叔,这是你姐姐陈文薇。”
      许怀星喉咙发紧,新衣服领口像是有东西勒着她。
      在母亲殷切的目光和陈伟鸿看似温和的注视下,她艰难地开口:“陈叔叔好…姐姐好…”
      站在陈伟鸿旁边的陈文薇,穿着当季限量款连衣裙,妆容一丝不苟。
      她从许怀星下车那一刻起,挑剔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许怀星身上来回扫视。
      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尤其是在看到许怀星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新裙子时,那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当她的视线扫过许怀星脚下那双显然不太合脚、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的新皮鞋时,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极其刻薄的弧度。
      听到许怀星问好,陈文薇没有回应。
      她只是抱着手臂,用那种甜腻又冰冷的声音,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糖衣的毒针,
      “爸——”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先是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掠过陈伟鸿,然后像甩垃圾一样甩到卓雅馨脸上,最后才带着巨大的厌恶钉在许怀星身上,“这就是卓阿姨带来的那个‘妹妹’啊?”
      她将“妹妹”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标签。
      “啧,”她轻蔑地咂了下嘴,眼神在许怀星那身粉色裙子上来回刮着,“卓阿姨眼光‘果然不错’嘛,这身打扮,啧啧……刚下血本买的?花了不少我爸的钱吧?穿成这样进我们家门,不知道的……”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还以为我们家今天新请了个……嗯,专门负责打扫儿童房的小保姆呢?还是乡村爱情剧里走出来的那种?”
      她说完,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才施舍般地、极其敷衍地对着许怀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嘲弄:“哦,妹妹好呀。欢迎来到——地狱。”最后两个字,她用只有许怀星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吐出,带着冰冷的笑意。
      卓雅馨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看向陈伟鸿,眼中全是屈辱和求助。
      陈伟鸿脸上的热情笑容淡了几分,眉头皱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为维持场面而产生的烦躁:“薇薇!胡说八道什么!一点礼貌都没有!星星以后就是一家人,是你妹妹!”
      他的责备听起来带着父亲的威严,但更像是为了阻止陈文薇继续说出更难听的话而做出的反应,并非真心维护许怀星。
      他甚至伸出手,看似要拍陈文薇一下以示惩戒,但动作在半空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虚点了一下她的方向。
      “一家人?”
      陈文薇嗤笑一声,完全无视父亲的“威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许怀星,“她也配?爸,你搞清楚,我妈才走了不到一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登堂入室了?还让我叫妹妹?想分家产想疯了吧?”
      她说完,根本不看父亲瞬间铁青的脸和卓雅馨摇摇欲坠的身影,狠狠剜了许怀星一眼,转身踩着底跟鞋“噔噔噔”地冲回屋里,大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门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夕阳依旧美好,庭院依旧奢华,却仿佛罩上了一层寒冰。
      卓雅馨的身体微微发抖,紧紧抓着许怀星的手冰凉。
      陈伟鸿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被摔上的大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对女儿跋扈的恼怒,似乎还有一丝对卓雅馨处境不易的微妙不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拍了拍卓雅馨的手臂。
      “雅馨,别生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薇薇这孩子……被她妈妈生前惯坏了,口无遮拦。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走走走,先进屋,别站在外面了,星星也累了。”
      他语气温和,但那份热情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程式化的客套和急于结束这场难堪的迫切。
      他率先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卓雅馨强忍着泪,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仿佛已经麻木的许怀星,跟着陈伟鸿走进了这金碧辉煌,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新家。
      光芒晃得许怀星眼睛发花,头晕目眩。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那强光,目光却扫到了客厅另一侧。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某奢侈品牌运动套装的男孩,正盘腿窝在巨大的L型沙发一角,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巨大激光电视屏幕,双手飞快地按动着游戏手柄,激烈的枪炮声和爆炸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从她们进门到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他似乎完全置身事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文薇则不知所踪,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尖锐的怒吼和刻毒的寒意。
      “雅馨,你先带星星去楼上看看她的房间吧,在二楼东边,都收拾好了。我让张姨待会送点水果上去。”陈伟鸿指着旋转楼梯说道。
      卓雅馨如蒙大赦,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连忙点头:“好,好。”拉着许怀星快步走向楼梯。
      许怀星穿着那身硌人的新衣服和不合脚的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母亲踏上厚厚的地毯。
      屈辱、愤怒、对新衣服的厌恶、对母亲哀求的无奈、对陈文薇恶毒的恐惧、对这个冰冷“宫殿”的排斥……种种情绪像巨石一样压在她胸口。
      她低着头,只希望快点到房间,把这身衣服脱掉。
      就在她走到楼梯拐角,即将踏上二楼平台时——
      一只穿着精致镶钻拖鞋的脚,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横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穿着别扭新鞋的许怀星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
      一声惊呼,她身体猛地前倾,重重地摔倒在二楼平台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烈的疼痛,精心打理的裙子也狼狈地蹭乱了。
      “星星!”卓雅馨吓得魂飞魄散。
      许怀星趴在地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陈文薇那张从阴影里探出的、写满恶毒与快意的脸。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呢,”陈文薇抱着手臂,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淬了冰,“新来的‘妹妹’,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新买的漂亮衣服都弄脏了,多可惜。看来你不仅品味‘独特’,连路都走不稳呢?”
      许怀星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发抖,但更让她窒息的是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屈辱和愤怒。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肯让它落下。
      她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拒绝母亲伸过来的手。
      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妈,我没事。”她不想在陈文薇面前示弱。
      卓雅馨满脸不好意思地看着陈文薇,“薇薇,你脚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陈文薇白了她一眼,语气冰冷:“别叫我这个名字,你也配吗?”
      许怀星拉了拉卓雅馨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许怀星拉了拉卓雅馨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卓雅馨看着陈文薇冷哼一声,转身噔噔噔上了三楼,这才带着许怀星来到二楼东边的一间客房。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带着独立的卫浴。
      卓雅馨拉着她的手,介绍着房间的各种开关,以及浴室里的设施,语气带着一种终于“上岸”的激动。
      “怀星,你看,多好的房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要过好日子了。”
      卓雅馨泪眼婆娑地望着许怀星,仿佛在确认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许怀星心跳得很快,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虚幻的噩梦,她机械地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里太奢靡了,是她不敢肖想的地方,却让她只想逃离。
      “你先自己好好看看,熟悉一下,妈妈先下去。”
      卓雅馨说完,关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怀星一个人。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她颤抖着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移动数据。
      手机立刻震动好几下。
      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
      【代馆云】:怀星?刚才是你妈妈吗?
      【代馆云】:你去哪了?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代馆云】:怀星?
      最新一条信息是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
      【代馆云】:你还好吗?好的话回个信息。
      【代馆云】:这两袋东西我放在你门口哦,我没钥匙。[图片.JPG]
      图片里是两袋她爱吃的零食和一本她提过想看的书,静静地放在她熟悉的、简陋的旧家门口。
      看着那句简单却带着温度的“还好吗”,许怀星死死咬住的下唇终于不受控制地松开。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砸落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碎成几瓣。
      许怀星颤抖着打字。
      【xhx】:我很好,不用担心。
      楼下隐约传来陈伟鸿不甚清晰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吩咐佣人什么,语气平静如常。
      新家的“欢迎仪式”,才刚刚开始。
      而远方的关心,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暖光。
      “滚开啊!谁让你进我房间的!”一声闷响和尖锐的呵斥声惊动了房间里的许怀星。
      她心头一紧,猛地打开门,正好看见母亲卓雅馨捂着额头,踉跄着从楼上走下来,脸上是惊魂未定和难堪。
      “妈?怎么回事?你的头……”
      许怀星冲过去扶住她,看到她额角似乎有些红肿。
      卓雅馨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强装镇定:“妈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走!我们下去吃饭吧。”
      她另一只手去拉许怀星的手,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许怀星却挣脱开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恐惧:“妈,我想回家了,我们不在这里了好不好……这里好可怕……我们回去……”
      她看着母亲额角的红肿,想起陈文薇那张刻薄的脸和楼梯上伸出的那只脚,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卓雅馨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疯狂。
      她抬手就狠狠扇向许怀星的脸!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卓雅馨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像一头被逼急的母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你知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我们回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怀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手慢慢抬起,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妈,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不是我家…我害怕…”
      “害怕?”卓雅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把抓住许怀星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要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跟着那个窝囊废受苦,我何必受这种气?!你懂什么?!”
      她似乎不解气,扯着许怀星的衣服就往房间里拖,力气大得惊人。
      锁上房门,她一把将许怀星推搡到地上,扯着她的头发,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许怀星的后背上、肩膀上。
      “我错了!妈我错了!妈你别打我了!妈我听话!”
      许怀星哭喊着,徒劳地掰着母亲抓着她头发的手。
      前几次卓雅馨温柔体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让她忘了母亲本来的样子——那个从她记事起,就会无缘无故发脾气,骂她一生下来就是女孩,没有带个把出来,骂许家穷,骂父亲许国华没本事,还要养着年迈的奶奶。
      那些不堪的回忆伴随着拳脚,再次清晰地浮现。
      许怀星终于掰开那紧紧抓着自己头发的手,卓雅馨手里还躺着几根被硬生生扯下的发丝。
      她停下殴打的拳头,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蜷缩哭泣的女儿,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伸出手,似乎想帮许怀星梳理一下凌乱的头发。
      许怀星下意识地瑟缩着躲开,眼中充满了恐惧。
      卓雅馨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许怀星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心中的恐惧和委屈被一种复杂的酸涩取代。
      她擦干眼泪,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挪到卓雅馨身边,伸出手,轻轻环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妈……”
      卓雅馨的哭声更大了,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都哭出来。
      豪华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俩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渐渐沉沉的暮色。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冰冷地注视着她们。
      许久,哭声渐歇。
      “我们下去吧。”
      卓雅馨摸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头发和衣服,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
      “好。”
      许怀星声音沙哑,也强撑着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头发和蹭脏的裙子。
      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后背和肩膀也隐隐作痛。
      推开房门,陈文薇正从三楼楼梯傲慢地走下来。
      她看到卓雅馨额角的红肿和许怀星明显哭过的眼睛,以及微微凌乱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们的狼狈。
      卓雅馨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
      许怀星却抬起眼,紧紧盯着陈文薇。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像针一样刺向陈文薇。
      陈文薇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脸上的讥讽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扭过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率先下楼了。
      楼下。
      陈伟鸿正想上楼叫她们,刚好看见她们都下来了。
      “都下来了啊!”陈伟鸿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他的目光扫过卓雅馨额角的红肿,恰到好处地皱了一下眉,语气带着关切:“雅馨,怎么回事?额头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卓雅馨立刻迎上去,伸手轻轻握住陈伟鸿的手,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许怀星从未见过的、带着依赖和娇柔的笑容:“没事的,伟鸿,不小心在楼梯上磕了一下,不疼的。”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里盛满了爱意和满足,仿佛这点伤是甜蜜的勋章。
      陈伟鸿拉着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动作轻柔。
      “张姨,把药箱拿来。”他吩咐道。
      很快,佣人拿来了药箱。
      陈伟鸿亲自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管进口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用指腹轻轻涂抹在卓雅馨红肿的额角。
      “下次小心点。”他语气温柔,动作细致。
      卓雅馨微微仰着头,满心欢喜地看着陈伟鸿,眼里是说不完的爱意和幸福。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成了被捧在手心的公主。
      许怀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姿态——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讨好和依赖的“小家碧玉”式的温柔。这虚假的温柔像一把钝刀,在她胃里翻搅,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母亲,这就是你追求的生活吗?
      陈伟鸿帮卓雅馨涂好药,这才转向许怀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长辈的模样:“星星,饿了吧?来,坐,准备吃饭了。”
      他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许怀星沉默地跟在后面,走向那张铺着洁白桌布、摆着精致银质餐具的长餐桌。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肴。
      水晶灯的光芒折射在光洁的骨瓷盘上,映照着盘中昂贵的食材。
      鲜嫩的三文鱼刺身摆成花瓣状,点缀着鱼子酱。
      煎得恰到好处的鹅肝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松露烩饭装在精致的汤盅里,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摆盘如同艺术品的蔬菜沙拉。
      这些菜品,她在江野家、徐洛莉家,还有……代馆云带她去餐厅里见过,吃过。
      那时,是和朋友们一起,是轻松愉快的氛围,是分享的快乐。
      而此刻,它们被冰冷地摆放在这张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餐桌上,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昂贵气息。
      它们不再是食物,而是这个金丝笼里冰冷的装饰品。
      许怀星看着这些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菜肴,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更加强烈了。
      她拉开沉重的雕花木椅坐下,冰冷的椅背透过薄薄的裙子传来寒意。她拿起沉甸甸的银质刀叉,指尖冰凉。
      晚餐,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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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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