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榆木言

7、印禾间：其实还挺好玩的 去青楼玩喽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城浸得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印禾间坐在“知味斋”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转着只白玉茶杯，目光越过楼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落在对面药铺晾晒的艾草上。那艾草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倒像是他此刻的心境。
　　“我说禾间哥。”
　　坐在对面的杨随欲用银箸敲了敲青瓷碟子，碟子里的茴香豆滚了滚。
　　“你这都对着艾草发了半个时辰呆了，再呆下去，怕不是要跟那药铺的老掌柜认亲？”
　　印禾间慢悠悠抬眼，长睫上还沾着从窗缝钻进来的雨汽。
　　“不然呢？去你家看你被揍，天天看，这也太无聊了吧……”
　　杨随欲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郎，眉眼带笑，伸手往窗外指了指。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雨果然渐渐歇了，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淡淡的雾气，混着街边卖花姑娘竹篮里的栀子香。印禾间跟着杨随玉拐进一条胭脂巷，巷口挂着盏描金灯笼，灯笼上“倚红楼”三个字被雨水润得发亮。他脚步一顿。
　　“你带我来青楼？”
　　“不然呢？”
　　杨随欲回头，冲他挤挤。
　　“这散清城里，论热闹，论新奇，谁能比得上倚红楼？”
　　话音未落，就见个穿水红裙的姑娘笑着迎上来，鬓边斜插着朵刚摘的蔷薇，发间还别着支金步摇。
　　“杨公子可算来了！”
　　姑娘声音娇俏，眼波流转间，已瞥见杨随玉身后的印禾间，不由得愣了愣。
　　“这位公子是？”
　　“我朋友，印公子。”
　　杨随欲熟门熟路地往里。
　　“楼上的‘听风阁’还空着吗？”
　　“等着您呢！”
　　姑娘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响，空气中飘着浓郁的熏香，混着酒香与女子的笑语，与印禾间平日里待的书斋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却被杨随欲一把拽进了一间雅致的阁楼。
　　阁楼里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幅仕女图，窗边摆着张梨花木桌，桌上温着壶青梅酒。最妙的是窗外有株老海棠，雨后的花瓣落了满窗，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怎么样？”
　　杨随欲往软榻上一坐，拿起个蜜饯往嘴里丢。
　　“这地方，比你家书房有趣吧？”
　　印禾间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姑娘正围着棵石榴树说笑，其中一个穿碧色罗裙的，正踮着脚去够枝头上的石榴花，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家后院那棵孤零零的玉兰树，常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印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一个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印禾间回头，见个穿素色襦裙的姑娘端着盘杏仁酥走进来，她未施粉黛，眉眼却清秀得很，手里还握着支玉笛。
　　“苏姑娘。”
　　杨随欲笑着打招呼。
　　“给你介绍下，这是印禾间，我常跟你说的那个朋友。”
　　被称作苏姑娘的女子浅浅一笑，将杏仁酥放在桌上。
　　“印公子莫怪，杨公子总爱说笑。”
　　她目光落在印禾间身上，见他望着窗外发怔，便轻声道。
　　“印公子若是觉得闷，我吹支曲子给您听？”
　　印禾间回过神，点点头。苏姑娘拿起玉笛，凑到唇边，笛声悠悠扬扬地漫开来，竟不是那些靡靡之音，而是支清越的《雨霖铃》。笛声里带着雨后的清寂。
　　杨随欲在一旁品酒，见印禾间听得入神，悄悄冲苏姑娘比了个手势。苏姑娘会意，笛声渐歇时，又道。
　　“印公子若是不嫌弃，楼下园子里的晚樱开得正好，不如去走走？”
　　印禾间看了眼窗外，果然见远处粉白一片，像是堆了半树的雪。他迟疑了下，终究还是跟着苏姑娘下了楼。杨随欲乐得自在，留在阁里自斟自饮。
　　园子里铺着青石板路，路边种着各色花草，雨后的泥土气息混着花香，格外清新。苏姑娘走在前面，裙摆扫过沾着水珠的草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她忽然停在一株晚樱树下，抬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
　　“印公子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
　　“发呆。”
　　印禾间答得简洁。
　　“那岂不是很闷？”
　　苏姑娘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好奇。
　　“这世间有许多有趣的事呢。比如去秦淮河上看灯船，去玄武湖采菱角，或者……听我们这儿的姑娘唱小曲儿。”
　　印禾间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那些泛黄的书卷，那些字里行间的山水风月，竟不如眼前这鲜活的笑容来得真切。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杨随玉不知何时下楼了，正被几个姑娘围着掷骰子，笑得前仰后合。
　　“杨公子总这样，”
　　苏姑娘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他心肠好，前几日还帮着隔壁绣坊的姑娘赎回了被当铺押走的玉佩。”
　　印禾间这才发现，这倚红楼里的姑娘，并非他想象中那般。
　　苏姑娘谈起诗词时眼中的热忱，掷骰子的姑娘赢了时爽朗的笑，甚至连扫地的老妈妈，都哼着支轻快的小调。
　　他们回到阁楼时，杨随玉正跟个穿绛色裙的姑娘猜拳，输了的人要喝一杯酒。见印禾间进来，杨随欲招手。
　　“禾间哥快来，替我喝了这杯！”
　　印禾间本想推辞，却见那绛色裙的姑娘眼波流转，笑道。
　　“印公子若是不喝，便是不给我面子了？”
　　他被那眼神看得一怔，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青梅酿，带着些微的酸，入喉却格外清爽。
　　“好！”杨随玉拍着桌子叫好。
　　“我就说你会喜欢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