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记生? 不要啊,表 ...
-
暮春的雨歇得猝不及防,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水,倒映着倚红楼檐下的走马灯,影影绰绰晃得人眼晕。印禾间刚把手里的酒盏搁在梨花木桌上,就听见杨随玉在对面笑。
“你瞧苏姑娘那支新填的《醉花阴》,是不是比书里那些酸文有趣?”
他正想接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楼梯口立着个人。玄色直裰,腰束玉带,手里还攥着本边角卷了毛的《策学备要》——那是记生临考前片刻不离手的书,此刻却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书页揉碎在掌心里。
印禾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记生怎么会在这?离春闱只剩十日,这位表哥本该在城院里闭户读书,连墨条都要按“辰时研、申时收”的规矩来,今日竟踏足这倚红楼?
记生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楼梯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印禾间身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刮人。
“记、记公子?”
守在阁门口的丫鬟吓得腿都软了,她认得这是记生,连府里下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却像尊冰雕,堵在那里,让整个阁楼的笑语都冻住了。
杨随欲也傻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顺着杯沿滴在衣襟上,他竟浑然不觉。
记生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落樱,没带起半分暖意。走到印禾间面前时,他抬手,不是要斥骂,也不是要质问,而是直接攥住了印禾间的手腕。
那力道狠得惊人,像是铁钳。印禾间疼得倒抽口冷气,刚要挣扎,就听见记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去。”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在空气里都能冻出响。
他就这么被记生拖着往外走。手腕上的疼越来越烈。
下楼时,印禾间踉跄了一下,余光瞥见沈记生手里的《策学备要》掉在了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那是记生熬了三个通宵才整理好的要点,此刻却被他弃如敝履。
“表哥!那书……”
印禾间急得想弯腰去捡,手腕却被拽得更紧,骨头像是要被捏碎。
记生没回头,只脚步更快了些。穿过前厅时,印禾间看见老鸨躲在屏风后发抖,看见龟奴捧着碎了的茶盏跪地求饶,可记生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拖着他走出了倚红楼。
巷口的风卷着水汽扑过来,印禾间打了个寒颤。记生把他塞进停在巷口的马车,自己也坐了进来,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身后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车厢里死寂。印禾间揉着发红的手腕,偷偷看记生。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冷硬得像块青石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平日里温和的弧度都消失了。印禾间想起昨日去别院送点心,看见记生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没写完的策论,砚台里的墨都凝了块,不知怎的,有些难受。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沈府侧门时,印禾间的手腕已经红得像要渗血。
记生先下了车,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伸手把他从车里拽出来,力道没减分毫。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印禾间看见沈记生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摊开的书卷——他果然是从书案前直接赶来的。
进了印禾间的住处,记生猛地松开手。印禾间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板上,疼得他眼圈发红。
记生反手闩了门,“咔哒”一声,像是把所有的活气都锁在了外面。他转过身,背对着印禾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往后,不许再踏足倚红楼半步。”
“凭什么?”
他不服。
凭什么记生就能说风就是雨?凭什么自己去趟倚红楼都不行?
“我去那听听曲儿,下盘棋,碍着谁了?”
他越说越气,转身踢了脚旁边的梨花木凳,凳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腿儿都松了半寸。
“你忙着科举就高人一等了?就能管着我去哪儿?”
话一出口,心里却更堵得慌。他想起方才沈记生手里那本被捏皱的《策学备要》,想起他玄色直裰上的泥点,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时,指腹下突突跳动的青筋。
记生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光,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玄色直裰的褶皱还没抚平,方才攥书的指节依旧泛白。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印禾间身上,不冷不热,却像张细密的网,把人从头到脚罩住。
没怒斥,没质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那眼神太沉,像积了雪的深潭,望不见底,却能让人感觉到底下翻涌的暗流。
印禾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方才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梗着脖子别过脸。
“看什么?”
记生还是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蔷薇花瓣,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印禾间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印禾间能闻到他衣襟上的墨香,混着点雨后的潮气。那是属于书斋的味道,此刻却带着种压迫感,让他呼吸都放轻了些。
记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