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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么装? 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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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生性子冷得像腊月里冻透的玄铁,通体泛着拒人千里的寒芒。
寻常人莫说与他搭话,便是近旁三尺,都觉那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从脚底板直窜到后心,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僵,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总爱独自立在廊下看云,看那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揉碎的棉絮被风推着走,他眉眼间却没半分波澜,仿佛看的不是云,是墙上一道不会动的刻痕,任谁经过都惊不起他半分留意。
在窗下翻旧书,指尖捻着泛黄发脆的纸页,指腹反复磨过模糊的字迹,半天也不翻过一页。眉峰却常年蹙着,像覆了层冬雪凝成的霜,连春日最暖的阳光落在他额角,都似被那层寒意吸走了暖意,只余下淡淡的光,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
谁若耐不住性子凑过去说句闲话,譬如捧着刚温好的茶盏来,轻声问他。
“今日云色甚好,记生公子觉得像什么?”
他眼皮都懒得多抬,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从鼻尖里透出个“嗯”字。那声音又轻又冷,像冰珠落进空瓷碗,脆生生的却没半分暖意,可这已算给了天大的脸面,换作旁人,怕是连这声“嗯”都听不到,只能对着他的背影悄悄退开。
印禾间每日里除了课业,余下的时辰尽可自在消磨。这日晨起在院里闲逛,刚走到假山旁,就眼尖瞥见石缝里嵌着片红透的枫叶,叶边像被霞色染过,还沾着点晨露,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块浸了光的玛瑙。
他忍不住蹲下身,华贵的锦缎袍角沾了点石屑也不顾,只用指尖小心翼翼抠了半天,怕指甲刮坏叶边,又怕太用力捏碎了叶片,指尖在石缝里蹭得发红,才把枫叶完整取出来。他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对着光举起来,看阳光透过叶片的纹路,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心里正想着“夹在书页里定好看”,最后还是怕被记生撞见说他贪玩,悄悄揣进了袖袋,还不忘把袖口拢了拢。
他以为动作轻捷又隐蔽,毕竟记生正立在廊下看云,垂着的眼睫没动过半分,仿佛魂都落在了天上。却不知那道淡得像雾的目光,早从眼角余光里将他蹲身、拾叶、藏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连他捏着枫叶时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都没逃过。
不过一炷香后,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就快步走到他院里,见他正坐在石凳上摆弄棋盘,眉头微蹙着行了礼:“少爷,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印禾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跟着丫鬟走到正屋,就见母亲坐在桌边翻着账本,见他进来便放下账本,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晨起没去书房温书,倒在假山旁拾枫叶玩。”
“你玩物丧志,恐日后心定不下来。”
“不过这枫叶既是闲物,留着无用,便丢了吧。”
“凭什么啊?!”
母亲说着,叫丫鬟拿去院角的竹筐。印禾看着那片红透的叶子被丫鬟捏着,轻飘飘落进装枯枝败叶的竹筐里,在一堆褐黄碎枝里格外扎眼。他只能瘪瘪嘴,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心里把那片枫叶一起念叨了好几遍。
…………
“那猫儿昨儿偷了厨房的鱼干,被我娘追着打,竟蹿上了墙头,尾巴翘得老高。”
芊眠说着,指尖在半空虚虚一挑,像是在模仿猫儿逃窜的姿态。
“我娘举着扫帚追到墙根,它倒好,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分明是在笑人!”
她说得兴起,身子微微前倾,水绿的裙角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几片刚落下的蔷薇瓣,像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印禾间听得乐,手里的柳条在地上画着圈,圈住一片落瓣。
“这么能吃,和你挺像的。”
“才不是!”
芊眠跺了跺脚,又忍不住笑。
“它是前儿从庙里跑来的,沾了身香火气,偏生嘴馋得很。”
“过几天我去看看。”
印禾间用柳条戳了戳地。
“听说你妈做的杏仁酥好吃了。”
“才不给你吃。”
芊眠嗔他一句,眼尾却弯着,分明是笑。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袖中掏了掏,摸出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沾着点面粉。
“喏,今早刚做的,给你留了两块。我娘说你读书费脑子,该多吃点甜的。”
在这具身体里待了三日,也是把原身记忆锊顺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的……”
他指尖刚触到油纸包的边角,却听巷口传来脚步声,转头时只瞥见一抹月白背影,快得像错觉。
…………
傍晚回到印府,刚踏进垂花门,就见母亲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串菩提子,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间儿啊。”
母亲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放缓。
“过来坐。”
印禾间心里咯噔一下,刚坐下,就听母亲叹了口气。
“你在巷子里和芊眠姑娘拉拉扯扯,还接了人家芊眠递的东西。”
他刚要开口,母亲又道:“我知道你俩从小要好,但男女有别,尤其芊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这般与她在巷子里说笑,还接她私藏的吃食,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她?调戏一个女孩子是会对人家的名声造成影响的,轻了说闲话,重了怕是要耽误她嫁人。”
“我……”
印禾间无语了。
“我和她就是说说话,那是杏仁酥,不是什么私藏的东西——”
“没事,我都懂。”
母亲抬手打断他,眼神里带着点“少年心事我皆知”的了然。
“你这个年纪,对姑娘家有好感是常情,但得有分寸。”
印禾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母亲根本没听他解释,只自顾自地说着“男女授受不亲”“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只好耐着性子,从猫儿说到杏仁酥,又从两人自幼相识讲到巷子里还有卖花的阿婆路过,连沈记生路过时两人已经要分开的细节都掰碎了说。
就这么来来去去,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直到把油纸包取出来,又让小厮去巷子口卖花阿婆来作证,母亲才半信半疑地住了口,末了还不忘叮嘱。
“往后说话归说话,离远点,别让人再看见了说闲话。”
印禾间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
其实也挺好的,有一个关心他的母亲……
“我想你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