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越私密的越神圣 放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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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天色未暗，太阳正下山，渔民们拖着渔网，三三两两地结伴走上归家路，太阳识时务，似是为了犒劳辛苦在水上奔波一天的渔人，慷慨献上惬意的暖色光。
柯妡正被楼道里乌泱泱的人流推着往教学楼外走，书包松松地挂在左肩，手里拿着一沓被人群挤皱的稿纸。
刚走出大门，头皮就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柯妡头都没回，手往后伸，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那抓着她马尾的罪魁祸首的小臂上。
梁瑾兰痛得咧了咧嘴，接着扭过身子绕到柯妡身前，顺着对方的步子倒退着走。
“你又不等我。”
梁瑾兰眼里含笑，却把眉毛蹙起，摆出一副委屈样。
柯妡抬头，险些被梁瑾兰的小表情逗笑。
“不等你你就不会走啦？再说，反正你自己也会追上来的。”
梁瑾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摆正身体，低头跟柯妡并排走着，这才注意到柯妡手里紧攥着的稿纸。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瑾兰偷偷瞄了一眼柯妡，见其走路的同时正盯着路面下神，一把把纸页从对方手里抢来，举到头顶，借着余晖抬头想看清上面的字。
柯妡急了，踮起脚尖冲着梁瑾兰的手臂又掐又挠，奈何对方实实在在高自己半头，气得柯妡一脚踩在她脚上。
梁瑾兰痛得吸了口气，但仍以雷打不动的架势努力阅读纸页上的文字，同时腾出一只手放在柯妡肩头，表面看上去或许是安抚，但实际使出吃奶的劲儿要压制住她。
冬天已去春日未至
寒风绵长而绵长
冰封了昔日的幻想
禁锢了手指的屈张
帆船已去潮汐未至
海浪闪亮而闪亮
你的背影远去他方
幸福静止在那个地方
短短八行，梁瑾兰很快就看完，而后稍稍一愣。
柯妡在写诗？
梁瑾兰回头去看，柯妡已经收回了手，抱臂撇过头去生闷气，完完全全一副“想笑话就笑话吧”的样子。
梁瑾兰虽然对文学不太感冒，国文成绩也一向平平，却隐约能从这几行字里看见柯妡爸爸的身影，也隐约嗅见自己完全能够感同身受的忧伤滋味。
梁瑾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写的…？”
柯妡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抬脚就走。
梁瑾兰亦步亦趋地跟着。
抒情于柯妡而言太过私密，太过神圣。梁瑾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撞破它的方式有多莽撞，从小到大，梁瑾兰惯爱呛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略显尴尬的时刻，因而难得感到愧疚和窘迫。
柯妡一味走着，梁瑾兰紧紧跟着。直到路过商超，梁瑾兰忙不迭从书包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两张纸币，招呼老板，买了两根冰棍。
面相和蔼的中年女人熟练地从冰柜里拿出两根冰棍，笑盈盈地将其递到梁瑾兰手中，同时嘴中不忘揶揄这两个小熟客。
“阿兰呐，又惹妡妡生气了？这次是为啥？柠檬味儿都快成你道歉专用了。”
梁瑾兰心虚地应付了两句，扭头去找柯妡的身影，本以为她该趁这会儿功夫甩开自己，却不曾想，那人正趴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望着远方。
什么嘛，太明显了吧。
梁瑾兰窃笑，同时在心里评价柯妡这别扭的行径。
“死傲娇…”
梁瑾兰小跑着赶到柯妡身边，柯妡没有拒绝，接过冰棍，两人一齐安静地吃着。
梁瑾兰最先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拽了拽柯妡的衣角，眼睛却始终盯着海面。
“最近有心事吧？老是心不在焉的，还写…那种东西。”
“什么叫那种东西啊？讲话给我注意一点。”
柯妡瞪着梁瑾兰，不满地抗议。
“不知道该怎么说嘛…”
“哼，白痴。”
梁瑾兰挠了挠头，在脑海里斟酌着语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口。
“…喂，说真的啊，如果你真的…在心里面藏了事情不告诉我，那就太不讲义气了。我真的会伤心的。”
柯妡扭头看梁瑾兰自顾自做着懊恼的表情，嘴角还是难以克制地扬了扬。
“梁瑾兰，你真的是个白痴。”
柯妡抬起头来，望着天，长叹一口气。
“我爸前两天打电话来说，阿姨生宝宝了，暑假要补办婚礼，希望我出席，要我去见见我的新妹妹。”
梁瑾兰眼睛亮了起来，看着柯妡的侧脸，静静听着。
“我觉得很怪。我连她什么时候怀孕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妹妹？再说，谁答应要当姐姐了…虽然我爸一走了之后就没让我体会到多少父爱，可我还是…好难过。”
梁瑾兰皱眉，空着的手勾住了柯妡的小指，安慰般收紧又放松。
“我到现在都还没敢告诉我妈，怕她会不开心。我妈干活那么忙，压力已经够大了…”
柯妡趴在栏杆上，捏着雪糕棍的手伸在栏杆外，塌下腰，下巴搁在小臂上，站得累，想得也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是没能适应得来，老觉得自己被分成两半，不得不应付两边的事。从前那么幸福…明明不该这样…”
柯妡越说越小声，话语轻得接近叹息。
梁瑾兰绕到柯妡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安抚似的把下巴搁在柯妡头顶。香香的，梁瑾兰心想，有些目眩神迷。
柯妡瞬间僵住，忘了反应，红色慢慢爬了满脸。
“你就是太懂事了，妡妡。如果我是你，去了你爸那边儿，一定趁机狠狠敲诈一笔。”
柯妡脸红得快烧起烟来，直起身子，手肘轻轻往后一捣。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财迷？动手动脚，我没说原谅你…”
“但把心事吐出来，心情真的有变好一些吧，对吧？”
梁瑾兰坏笑，变本加厉地在她脑袋上蹭来蹭去，蹭得柯妡头上炸起来薄薄一层碎发。
“你要变成猫了，柯妡。”梁瑾兰轻声说。
柯妡扭头哼了一声，却也没挣扎。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各自都慢慢发觉这有多别扭，试探着退开。
柯妡的小腿传来一阵湿意。两人方才抱得忘我，都忘记了梁瑾兰手上吃到一半的冰棍。冰棍化开，滴到柯妡的校服下裙上，还有几滴滑到小腿。她抬头见罪魁祸首的嘴角正带着心虚的笑，柯妡的心头火一下子复燃，一把夺过那支湿淋淋的冰棍，扔到海里。
“暴女…”
梁瑾兰不满地嘟哝，眼睛和那冰棍连了线似的，眷恋地追到海面被激起的波浪。
“闭嘴啦，都是你害的！今晚帮我洗校服！”
“好啊，那你现在脱。”
柯妡猛地抬头，却对上那双狡黠的笑眼。想骂她，又觉得脸颊发烫，喉咙发紧，于是没再说话，把目光移到波光粼粼的海面。远方还有几只渔船未归，正在接近海岸。
“但你写的那个…其实还不错啦。没想到你有这种天分。”
柯妡扭头诧异地看着梁瑾兰，一副吃了苍蝇的诡异表情，似是没料到梁瑾兰会在这时提起这个，更没料到梁瑾兰会夸她。
“你脑子进水了啊？
柯妡没好气道。
梁瑾兰羞愤，硬撑着摆出理直气壮的姿态。
“夸你还不乐意，真难伺候！”
梁瑾兰又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抓住柯妡的小臂晃了晃。
“你来帮我作词吧，我们一起写歌怎么样？”
柯妡知道梁瑾兰唯一的爱好就是听音乐，前年她从二手集市上省吃俭用买了把老吉他，在柯妡家里蹭了两个月的饭。那时柯妡还赌她绝对是三分钟热度，把她狠狠训了一顿。谁料梁瑾兰竟确确实实坚持得下来，微机课总是雷打不动地摸鱼，从电脑上搜索教学资讯。虽说弹得始终很烂，翻来覆去只会几个和弦，偶尔嚷嚷着一定要学会某首歌的指弹，最终却大都因为手指太痛而告一段落，但确确实实从未放下过吉他。
“…真的？能行么？”
柯妡平日里自己乱写的东西连拿出来给人看都要忐忑半天，更别说要变成一首歌被唱出来了，总觉得很别扭。
“安啦，有我这样的天才在，你怕什么？”
柯妡嫌弃地扫了她一眼。
“…我只试试，不合适再另说吧。”
梁瑾兰兴奋地一把抱住柯妡的脖子，大狗似的蹭来蹭去。
“你最好了！”
柯妡急着推开她，一巴掌糊在对方手臂上。
“…你多大了！整天没个正形。”
梁瑾兰笑嘻嘻地挪开身子，嘴角一直带着浅笑。柯妡也不再皱着脸，先前的心事几乎都被抛之脑后。这大概是梁瑾兰的超能力吧？她想。
柯妡裙上的污渍慢慢风干成深色的斑点，柯妡望着天边，心里翻来覆去一桩桩心事；梁瑾兰一会儿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柯妡，一会儿伸出手来赶赶蚊虫，一会儿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海面活动。
“喂，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啊。”柯妡突然问。
“以后？”
“嗯。以后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呆在渔村里啊。”
“没想过。”
梁瑾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柯妡白她一眼。
“反正你在就好啊，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解决一切麻烦的...”
梁瑾兰突然补上一句。
柯妡抬头看，梁瑾兰望着海，眼睛被余晖照得透亮，像金黄色的透明水晶宝宝。柯妡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被梁瑾兰安置在未来的规划里，她竟稍稍感到安心。如此，未来的事暂且不必想，柯妡勾了勾梁瑾兰的小指，低头看海水波动，心想，等到海水变深蓝，她们就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越私密的越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