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痴 20 ...
-
2008年，C市一渔村，春季，早六时。
朝阳初升，海雾朦朦，中间穿梭着细细密密的雨，太阳被蒙在上方，披了层纱似的，卖弄着夜里得闲从月亮那儿偷师学来的朦胧，贴心为前去出海的渔人送行。
近来，东部常常下着如此安逸的太阳雨，彩虹常挂天边儿，整个渔村像被封进灌满水汽的漂亮泡泡。村里刚刚受政府补贴新修柏油路，被轻柔的雨催促进入春困期，不论车轮辗过或渔人踏过，都一视同仁地发出粘粘的呼噜声。
但，柏油路不知道，初初登场就被众多村民喜爱的它，独独在清晨被一个人所痛恨着。
梁瑾兰顶着乱如鸡窝的头发，“砰”一声锤下闹钟按钮的同时，上半身也懒洋洋地直了起来，靠着床板努力睁开眼睛，感到听力前所未有的清明，暗自在心里咒骂一切“噪音源”。
包括不断砸在单薄的玻璃窗上的小石子。石子们驻足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周边随机散落着并不整齐的、大小不一的坑。
“梁瑾兰你要死啊？我在这儿等你至少十分钟了，要迟到你自己迟到行不行，少拖我下水！”
楼下传来少女的怒音。
梁瑾兰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慢悠悠地打开窗户，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气得满面怒色的女孩儿。女孩扎着低马尾，微光照耀下显得毛茸茸的，蓝色校服群也穿得板正。梁瑾兰撇了撇嘴。
“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天天早上吵，耳朵都要被你吵出茧子了…”
楼底的女孩儿见了她这幅吊儿郎当样儿，气不打一处来，又从地下拾起一块儿小石子儿，命中梁瑾兰的额头。
“哎呦…！”
梁瑾兰吃痛地微微后仰，捂住痛处，撅起嘴来小声嘟哝。
“母老虎…”
窗外的女孩儿推着自行车甩头就走，嘴里嚷嚷着“我不管你了”此类的赌气话，只给梁瑾兰留了一个绝情的背影。
梁瑾兰便开始以跑800米的干劲儿收拾起东西（或者说从乱糟糟的书桌上随便划拉了两本书塞进书包），着急忙慌地跑下楼，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小跑几步就追上了她。
女孩儿直视前方，理都不理梁瑾兰一下。梁瑾兰讨好地呲了呲牙，不知死活地用肩膀去撞林小云的。
“准头真好，教教我呗？”
女孩儿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即转回头去，专心推着自行车。
梁瑾兰突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女孩步子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儿地瞪着梁瑾兰。
“你干嘛？”
梁瑾兰端详了一会儿，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梁瑾兰最先开口。
“你这手表小学就开始用了吧？上面怎么还画着星星狐？幼稚死了，你偷谁家小孩的？”
语气欠揍地要命，而本人浑然不觉，还开怀地笑着。
那女孩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羞恼地说：“要你管！白痴。”她用力甩开梁瑾兰的手，推着车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还要快许多。
梁瑾兰这才敛了笑容，继续小跑着追上，轻轻拉着那女孩儿的袖子认起错来，语气又像安抚，又像耍赖，搬出种种优厚条件贿赂女孩，例如放课后的一杯柠檬水啦，帮柯妡写作业啦，而女孩则硬气地一往直前。
女孩名叫柯妡，和梁瑾兰同岁。两人活了16年，便当了16年的好朋友，如此这般的闹剧，几乎天天上演。梁瑾兰的脾气，依照柯妡的话来说：什么事做到刚刚好就好，成绩考到不算坏也不算好，家里收拾得不算乱却完全称不上整洁，就连脾气都像发霉一般，吊儿郎当的让人不爽，又不至于到怒不可遏的程度；没事儿就找事儿，真惹了事就会变成狗，佯装可怜求原谅，狡猾得很。柯妡自然也要用梁瑾兰眼中的版本，不过要分为两个阶段：十岁以前的柯妡，是个开朗又可爱的女孩儿，每天都爱缠着梁瑾兰，把“阿兰”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挂在嘴边；十岁以后，柯妡的父母感情破灭，爸爸爱上海上来的旅人，跟那女人去了都市生活，妈妈仍然呆在渔村兢兢业业，更重的担子落在她身上，一年四季几乎都在出海，鲜少休息。至此，柯妡不可避免地从这段失败的婚姻里领略了什么不该领略的，慢慢开始掩藏心绪，长出了锐利的刺。
好在，梁瑾兰的父母也常年在外务工，也许这是两人的缘分，也是两人始终互认为挚友的契机。梁瑾兰可以尽情展露真我，不必再担忧自己的缺心眼个性会带来烦扰，尽管柯妡总是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但从来不会真的把她推开；柯妡相同，不论如何对梁瑾兰冷脸相待，梁瑾兰还是会笑盈盈地围在柯妡身边叽叽喳喳，逗她炸毛。
梁瑾兰总是很容易陷入这些想法，发着呆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来，柯妡已经超出她一小段距离。雾散得快，梁瑾兰看着柯妡的背影，阳光穿过她，打过来，暖暖的。
柯妡突然停住脚步，低着头，微微往后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快啦…再慢吞吞的，真的要来不及了。”
梁瑾兰笑着追上，脑袋灵光一现。
“喂，如果我有相机就好了！校园题材的电影里面，通常不是都有几个令主角特别难忘的瞬间么…”
柯妡扭头看她。梁瑾兰停顿了一瞬。
“如果是我的话，那…应该…是你的背影…吧。很漂亮喔…！”
柯妡又慢吞吞地低下头，盯着路面继续走着。太阳光格外眷顾她似的，脸上的颜色那么浓。
许久。
“讲这些漂亮的屁话，还不如赶快到学校。你害我们要迟到了耶。”
梁瑾兰又大笑，毫不留情地拆穿。
“那你羞个什么劲啦！”
柯妡抬头瞪她，不过几秒自己也破功，轻笑几声。
梁瑾兰夺过她的自行车车把，跨步坐了上去，又拍了拍后座。
“来吧，不是怕迟到吗？带你兜风！”
柯妡无奈，坐了上去，双手紧紧环住梁瑾兰纤细的腰。梁瑾兰时不时冒出一个笑话，两人时不时拌两句嘴。海风裹挟着咸湿气，太阳越升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