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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寐 “不忠不仁 ...

  •   他正眼看了看秦皎,年纪不大,眉宇间却很沉稳。唇红齿白的少年干活麻利,快手快脚的又收拾了药碗,顺手把那几个歪歪斜斜的草扎小人扶正了。

      秦皎似乎要走,端了盘子又放下,看向沈渌,露出一些犹豫之色。

      沈渌收回目光,道:“没事,不用管我。”

      谁知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饴糖。

      糖纸包的很仔细,秦皎把它轻轻放在沈渌身边。

      “你要是还嫌苦,就吃了吧。”

      少年走后,沈渌靠在枕上,出神的望着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端平帝登基,大赦天下。他出诏狱不过一月,辗转了几处打听到了秦庄,便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谁知雨夜风急,刚行到并州与豫州交界处,便遇上了一伙贼人。他脱身的狼狈,许多东西都丢下了,徒留一身伤与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剑。

      哪怕秦冀死了,也得有个交代。

      死人能给什么交代呢?

      记忆中秦冀总是穿着青衣,隔着远远的距离,站在高堂上,侯在圣上左右,面容被垂帘隐去了一半,只露出些许苍白的脸颊。那个人形销骨立的,似乎过得并不好。

      但也是那样的人,心脏,手段更脏。谋士不可揣度,他做了许多事,口中话真假掺半,面上笑容却如画描刻一般。

      沈渌不愿深想了,他翻了个身,忽然瞥见秦皎留下的饴糖。他很少吃零嘴,此刻却鬼使神差一般拿过糖,剥开糖纸。

      ……甜的。

      ——

      沈渌只留了一日,便挣扎着爬起来了。

      他来时负了伤,肩背上的伤口重重叠叠,他侧头瞥了一眼,触目惊心。

      而那吴二娘竟也不怕,不曾多问便把未愈的伤口都敷了药,如今已止了血,想必不日便能愈合。只是痕迹是免不了的,吴二娘那日来替他上第二次药,深表遗憾:“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沈渌淡淡道:“不过一副空壳聊以栖身,何必在意美丑。”

      换得吴二娘一声冷哼和加了几分劲的上药动作。

      吴二娘强留了他半月,这半个月来沈渌被勒令不许出酒馆大门,不许未经许可偷喝酒,不许私自藏蜜饯饴糖一类的东西——那半吊子大夫自称良药苦口,越良的药自然是越苦口才好。

      沈渌舌根苦了半月才将将病好,他往日身体一向不错,小病不侵。这回他怀疑正是那黄连成精熬的药害了他。

      转眼半月过去,吴二娘来瞧他的次数多了些,那少年秦皎倒是自那一面之后便再也没来过。沈渌自觉病已好了大半,伤筋动骨也并不妨事,在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里带着一剑一伞消失了。

      这半月里他闲着没事扎了许多小稻草人,此时一股脑堆在那屋子的橱柜上。也没动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先人”,只仔细打理了支棱出的乱草,将新稻草人与先前的排成一排,热热闹闹的。

      眼前焕然一新,沈渌拍了拍手,神清气爽。

      吴二娘那日在酒馆忙完后抽闲来瞧他,尽管心里早有预料,还是在看到空荡荡的床榻时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到橱柜上那些热闹的稻草人们。挤挤挨挨,加上了新的那些,看上去也不再如此凄惨了。

      吴二娘盯着那些稻草人看了许久,好气又好笑,竟一时说不出话。

      好一个治病钱。

      且说沈渌出了房门,途径藏酒的仓库,良心颇为煎熬了一会。最终还是没顺一瓶,只嗅了嗅酒香解馋。

      他抬脚出酒馆,循着记忆往西走。不出多时便瞧见那日吴二娘指路的秦庄。

      庄中孩童嬉戏,有一两个打闹着撞在了他的腿上,也笑嘻嘻的不道歉,作个鬼脸一吐舌头便扭身跑了。

      沈渌心中并不计较,也懒得逗弄那些小孩。随手逮了一个,问道:“你可知道这里有个叫秦冀的人?”

      那孩子玩出了一身汗,臭烘烘的拱来拱去要挣脱他,连声喊:“秦什么?娘说人要勤劳勤洗手……”

      沈渌叹一声,松了手,拍拍那孩子的脑袋便走了。

      他也是糊涂了,竟想要从个孩子口中问出个线索。

      他顺着庄子的边缘绕了一圈,才发现这庄子比想象中大得多,比寻常的村子还要大上一圈。

      因为庄子的北靠晓山,南临洛水,周围的村落也少,不知在谁的授意下顺理成章的划了一大块地,庄中住着的多是些老人孩子,也有些质朴的年轻人们不愿意走的,便舒舒服服的长居在此处。此地可谓得天独厚,鲜少有官家涉足,堪称大梁桃花源。

      沈渌一边走一边寻人打听,慢慢把庄子的大概状况问了个清楚。

      这庄子里倒风雅的很,听说庄主人将开诗会召集文客品茶,还摆了个诗台——参与者寥寥无几,老弱妇孺多半对此不感兴趣,被拉过来参与的也只丢了个口水诗过去。

      沈渌倒是很乐意凑这个热闹,蹭了人家的笔墨,扯了块残纸便信手写了个打油诗,撂笔只觉自己那点花花文采是越来越不往正道发展了,自觉不堪上此诗台,随手一丢便走了。

      最后他停在山前。庄子北面靠山部位围了一片地,仅留了一小片进出口。一旁设立了个小亭,有一老汉懒洋洋的合眼睡觉,鼻息雷鸣。

      沈渌远远的望去,一时间不知道这算是有人看守还是无人看守。

      沈渌退了几步,寻了个藏身的地方,观察了一会。

      他等了许久,那老汉睡得雷打不动,周遭空无一人,几只落下的鸟都捂着耳朵跑了。

      庄中人虽不多,但也没有空旷到这个地步的地方——哪里都或多或少窜了几个熊孩子,此处多半是有人勒令了不得靠近。

      为何要特意设亭?又为何要将入山口围挡起来?

      沈渌心里琢磨不出什么,便耐心的蹲在石后远远望着。

      而此时,有两人走近了入山口。

      为首那人一手捧花,身着玄色葛衣,装束朴素。眉目冷俊如霜雪一般,嘴唇殷红,虽是个少年,却已漂亮得惊人。

      他脚步不曾停下,像是没看到那老汉一样便上了山。而身后随行的小厮模样的人却停了脚步,恭恭敬敬冲老汉一拱手:“山翁辛苦。”

      那老汉的鼾声微妙的止了一瞬,掀了掀眼皮,便又翻了个身舒舒服服的睡去。

      沈渌盯着那人渐渐消失的背影,诧异涌上心头——那人正是秦皎。

      眼见那随从小厮快步跟上秦皎,沈渌一咬牙,默默提气发力,混杂在二人行动的声响中,如风一般掠入山间。

      那老汉眉也不动,过了良久,叹气似的长出了一声鼻息。

      ——

      山间遍布金桂,芳香扑鼻。

      沈渌乍一入山,险些被这浓香给香个跟头。他远远跟在秦皎二人身后,二人鲜少谈话,不多时便走到了一片空地。

      此地因在山间,经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桂香在此处似乎更加浓郁了,三步一金桂,桂花的花期并不长,不知是谁还在此处挂了许多香囊,或许这里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桂花气息。

      秦皎抱着手中的花——那也不算花,只是几支犹带着绿叶的新枝。他走的快了些,一脚跨过一个墓碑。

      ……墓碑?

      沈渌定睛一瞧,此处居然不知是谁立了两个碑头,相隔三四步长,不远不近的挨着,也不知底下埋了什么。

      跨过人家的碑头可太不礼貌了——秦皎目不斜视,走到了近桂树下的那个碑前,也不寻个蒲团祭拜,俯身放下枝叶便退了几步,示意侍从拿来祭品。

      他站在碑前,垂眼看着眼前的石碑,嘴唇张合了几次,似乎说了什么。那小厮要拉住他,又被秦皎毫不留情的挣开。

      多半又是“耐心劝慰却被叛逆少年打断”的戏码。

      这少年在吴二娘那勤勤恳恳的干活,在此处却是个不通人性的熊孩子模样。当真是个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墙头草。

      沈渌等到了二人离开,便走近了去看那碑上写了什么——

      看清楚那碑文后,沈渌一愣。

      日落西斜,秦皎带着身后的侍从原路返回,出了山门。临行前他终于分出目光瞥了一眼亭中老汉,那山翁居然还悠悠长长的打着鼻息,没有半分睁眼的意思。

      于是他也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身后的俞木也跟着加快了步伐,秦皎又提速,俞木也迈大步子,后面干脆一路小跑坠在秦皎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上气不接下气,还喊着“少爷!您,您别走那么快,老爷说了……”

      秦皎猛的止步,头也不回,阴森森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再跟着我,我就……扒了你的皮,再断了你的腿。”

      俞木不知是不是真少长了个心眼,直愣愣的绕了个小半圈,又不敢挡在他面前,站在他身侧,说:“少爷你别生气,老爷知道了你去了吴二娘那,自然心里不舒服,您又何必……”

      秦皎心烦意乱,此人赶也赶不走吓也吓不退,秦时海当真是拿捏死了他,选了这么个奇才跟着他。

      天色已晚,秦皎也懒得跟这么个没开灵窍的木头多言,径直向前走去。

      此庄冠了“秦”姓,秦冀后人在此生息多年,过得有滋有味,没半分忧愁。秦家人生在此处就是享福的,只要不出此庄,混吃享乐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是逍遥。

      奈何秦皎天生长了一身反骨,一脑门逆筋,天天想着怎么出去——哪怕出门风餐露宿也乐在其中。

      秦时海——他爹对此深恶痛绝。怎么会有人放着福分不享,专程去找苦吃,莫非上辈子是溺死在富贵乡里的?

      秦皎白天在外晃悠了半天,月亮高悬方才舍得回家,轻车熟路的要去翻墙,走了几步又顿住。

      是了,后面那榆木脑袋还跟着。

      他一回头,对上一张天真烂漫的脸,还幽幽飘出话来:“少爷你怎么不走啦?你怎么不动啦?不是这条路吗……”

      秦皎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绕道回正门。

      正门一开,便迎面劈下来一声喝:“逆子!”

      秦皎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肩胛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然而臆想中的鞭子却没打下来。

      他疑惑的睁眼,低头寻到了那双乌金镶玉足靴,正站在离他不足两步距离。

      “今日你去后山,可祭拜了先辈?”秦时海背着手,皱眉看着他,“山翁说他不曾见到你去,你是不是又偷溜去酒馆了?”

      秦皎一愣,随即觉得好笑,那心眼不如针尖大的老汉居然背地里嚼舌,只因为进出未曾向他打招呼?

      秦皎冷冷淡淡:“没有。”

      说罢便要往屋内走,衣领却被狠狠的拽住,用力把他甩回原地。秦皎一时没留神,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他,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砖石粗糙,将筋骨狠狠撞了个透彻。钝痛涌入四肢百骸,他用力呼吸几下,脑中清醒极了。

      他躺在地上,几不可察的想要抱紧身体,又慢慢放下了手。

      “那你去哪了?!”秦时海一时怒极,眼看要取家法,不知想到什么,又生生止了手。

      手掌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的疼。

      秦皎用力攥了攥拳头,撑着地慢慢跪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看着挂在门前乌黑发亮的马鞭,似乎能嗅到其上经年的腥味。

      “乘祖荫而不尽孝道,该罚。”秦时海冷冷的看着依靠在门扉处的儿子,这不是第一次胆大妄为的跑到吴二娘的酒馆,也不是第一次敷衍了事的祭拜。

      年年如此,秦皎从不曾好好祭拜那碑下之人,他也从不姑息。只是血泪模糊了伤疤,反而将逆骨磨砺的越发坚韧。

      秦皎慢慢抬起头来,秦时海身后的马鞭悬在门前,一如眼前的男人俯视着自己。

      他忽然笑起来,直直看着父亲,一字一顿的。

      “我、不。”

      而此刻,山间薄雾散了些许,月光落下一线在一墓碑其上,两碑一明一暗,分割出界限。那雾久久不去,浮在月下,缠绕出乳白色的带状。

      一行人蹑足踩过落叶,远远望见此景,皆瞠目诧异。他们走近了些,本以为私埋在此地必定是豪奢之人,细细一看,那素面石碑上仅留了一行字:

      “不忠不仁不义之人,于此地夜夜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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