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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崩 ...

  •   秦宅。

      秦时海气极反笑:“好!好!好一个“我不”!当真是有骨气!”

      他背手走了几步,忽然道:“关到思过室,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秦时海身后侯着一左一右的家奴,闻言走到秦皎面前,只敢俯身道:“对不住了少爷”,说着便要伸手来半搀半押的拉他。

      秦皎面无表情的看一眼二人,身上的衣物沾了地上的灰尘。他拍一拍衣摆,不着痕迹的避开二人的手。

      俞木眼睁睁看着少爷顺从的跟着家奴走了,也不敢多言。如果说秦少爷出了名的面冷心寒,秦老爷便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笑面虎,修出一张金刚不败笑脸,管理秦庄多年,修房铺路的事不计其数,所经手之事少有纰漏。他爱民如子,人人敬之爱之。

      唯独对这独子,从没给过好脸色。大错小错,皆视若忤逆,该罚。

      过去许是怕不留神打死了幼子,又怕折了德行,便命人将其关到黑漆漆的柴房中,一关便是昼夜不分。吃食倒是照给,只是如饲狗一般丢在地上,须得摸索着才能寻到。

      他来了不过一月有余,只是听着府中的下人们描述便觉得可怕,而这般折辱已持续了十几年。真真是将人的气节骨气搓磨又打碎,秦少爷这些年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偏生不肯屈服。

      连他都看着心疼。

      入夜,风声凄切,落叶满地。

      俞木小心翼翼提着食盒走路,却还是不免踩到枯叶发出声响。他一边暗暗骂着这该死的叶子,一边张望着老爷的房门。

      灯火熄了。

      他松了松气,循着白天摸索出来的一条小路绕道柴房侧门。守在这里的家奴被他哄了几句,傍晚时多喝了几杯掺了纯酿的酒,这会早已昏睡在房中了。

      门外传来嘎吱一声响,又听到一道小声的惊呼“哎哟”,像是踩到了什么。秦皎自然是没睡,默不作声的睁开眼,望着柴房门前的一小块破洞。

      此处极黑极暗,伸手不见五指。门扉底下破了个洞,支棱着断竹的尖刺,透出一丝光线。

      门外人手忙脚乱的掏钥匙,开门闸,小声呼喊:“少爷,少爷?来吃点东西啊,快别坐着了……”

      门开了一条缝,钻进来一个人。秦皎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盯着一线月光,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秦皎看向他:“又未经许可进来,要挨罚。”

      俞木一愣,又推了推食盒:“没事的,少爷。”

      秦皎从善如流的拿起馒头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听俞木絮絮叨叨的说话。从今夜厨娘得知少爷被关,特意多烧了只鸡,嘱咐他务必“不留神”忘在柴房门前。又说到秦庄最近附庸风雅,办了个“品诗会”,据说有一名文客写的绝句已被老爷看中,要重用……

      他状似无意,顺口插了一句“谁叫你来的?”

      俞木一激灵,立刻说:“老爷啊!老爷自然心疼您在此受苦,到底亲生骨肉……”

      秦皎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说谎。”

      俞木绞尽脑汁的继续说:“没啊少爷,虽然老爷说了不准去二娘那里,但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都是自家人,何必……”

      秦皎淡淡道:“重说。”

      俞木不敢扯谎了。

      他低头,小声说:“我错了少爷,我会去找老爷领罚的。”

      秦皎弯了弯眼,安静的吃着东西,过了一会才说:“不必了。”

      俞木呆愣愣的冒出一句:“啊?”

      秦皎慢条斯理的收了碗,推回食盒,说:“多谢,但是不必去领什么罚,有什么错处我自会承担。”

      他眷恋似的看了看门扉漏出的一线月色,别过头,整个人又坐进了黑暗里,“回去吧。”

      一时间连俞木不甚灵敏的神经都被触动了,他抓住食盒,咬一咬牙,匆匆走了。

      柴门又合上,发出吱呀的轻响,那一线月光也被隔绝在外。秦皎坐在角落,盯着柴门底下那一处破洞看,摩挲着手指,像是在想什么。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微亮,家卫便公事公办的站在门外敲一敲门,道:“少爷,老爷吩咐了今日再去晓山,给您一盏茶的时间准备,便要动身了。”

      清晨的天光熹白,隐隐透出白色光线。秦皎出神的盯着微亮的空气,像是没听到一般。

      家卫也并不多言,重锁落地,一盏茶的时间开始了。

      秦皎这才回过神,瞥了一眼半掩的门扉,慢慢站了起来。

      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他晃了晃头,朝门外走去。

      脚边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垂眼一看,是家卫早上依吩咐丢在门口的馒头。

      秦皎漠然的看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绕过那盘馒头。他换了身衣服,扯了扯衣摆,便出了房门。一盏茶的时间,原就是为了让他收拾自己,不许在先辈面前衣冠不整。

      他走到门口,懒懒看着门外,等着俞木咋咋唬唬的跑过来,再一起去一趟后山。身边脚步声站定,一时间却没有说话,秦皎有些无可奈何的转过头:“走吧……”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未尽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忽然觉得有些干涩,张了张嘴,便无声的转了回去。

      身边站着的竟是秦时海,而俞木垂头丧气地跟在老爷身边,瞧不出往日一贯的精神。

      秦时海淡淡瞥了一眼秦皎,没有多说什么:“走吧。”

      二人加上一个蔫巴的俞木,三人神色各异,行色匆匆。直到到了晓山山前,那老汉懒洋洋靠在亭子里,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也不知他是不是天地为席就此睡下,身边连一床铺盖都没有。

      他眯着眼看来人,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秦家娃娃怎么又来了?还多带了个黑脸阎王过来,也不怕上山闪了脚。”

      秦皎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

      秦时海倒是很客气,示意俞木拿来一个篮子:“山翁辛苦,长兄若知晓您在此守候多年,也会感念。”

      听到了秦冀的名字,那老汉终于算是闭了嘴,满脸不耐烦的指挥道:“里面的东西都丢了,对,留个筐,你山爷爷留着洗脚。”

      俞木求救般看向秦时海,对方微微点头默许,便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东西,放下篮子便一骨碌跑了回来。

      秦时海微微一笑,“进山吧。”

      晓山山间,薄雾缭绕。几个身着劲装的人手脚利落的刨开了大半的坟,碎土散落一地,“哐当”一声,铁锹落地。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小胖子,你也别藏了,你好哥俩要找来了。”沈渌凉飕飕道,随手挑了个桃子,浑身上下摸了摸,都没找出一分钱,只得再放回去。

      他也不嫌尴尬,往水果摊边一靠,身边摊下盖着的布鼓鼓囊囊动静更明显了。

      “还不出来呢,小胖,我掐指一算,再过三句话的功夫,他们可就找来了——一……二……”

      “三。”

      话音刚落,水果摊下窝着的小孩一把掀开盖布,也不找这个碎嘴子算账,着急忙慌的左右张望:“人呢,人呢。”

      街边阳光明媚,沈渌煞有介事的伸出手,掐了半天:“我算啊……我算出,你们这小庄子上要出大动静咯。”

      小胖丝毫不给面子:“你骗人!你哄我出来就是当神棍呢!”

      水果摊老板在旁边看的笑盈盈的,只见沈渌摇摇指头,道:“我算出三件事,其一,你会在三句话内被抓到。”

      “杜津玉!”“找到你了!可把我好一顿找!”“快来快来,杜公子输咯!请客咯!”一群小孩轰隆隆的跑过来,围着中间那个穿着最为讲究的小胖子,叽叽喳喳的说话。

      那小胖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但也只能忙不迭应下,挨个数了瓜果分给众人,分到最后多了个桃子,他大气的一摆手:“送你了。”

      沈渌笑眯眯的接了,擦了擦就啃。

      那从身形到打扮都颇为富态的小孩还意识不到什么,好奇地问沈渌:“你这掐指,是怎么算出来的?“

      沈渌随手一指,“诺。”

      杜津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牙关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你你你你你……你看……山上……”

      沈渌失笑,心想着小子看人本事不行,怎么还是个胆小的?

      他也看过去:“小胖啊,我说……”

      沈渌的声音拐了个调。

      “我说你……你们这山……昨天也是这样吗?”

      “轰隆!”

      原本靠在亭子里打发时间的山翁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眉尾一抬,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有人闯入山不算……还掘了坟!

      他身形一动,倏忽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山尖处出现了他的身影。山翁远远盯着墓前围着的一群人,眼神微微眯起。

      好大的胆子。

      那群人还无知无觉的谈笑着,有个人手一滑,铁锹掉了地,他一边笑着一边弯下身去捡,谁知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铁锹落地的那一处,声音忍不住的发抖:“我的……我的铁锹……”

      那原本平坦的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深深罅隙,只见得一条深而狭长弯曲的裂缝,此刻正震动着,向两侧延伸!

      与此同时,秦皎忽然抬起头:“不对。”

      “山上出事了。”

      秦时海皱着眉看他,三人此时刚刚入山,还未曾到了高处。他闭上眼,屈膝摸地,不多时睁开眼睛,也变得凝重起来:“有人在我们前面闯了山。”

      秦皎冷冷的看着远处,倒并不着急,他从未见过有外人入山,秦家对村民的千叮万嘱或恐吓惩治,都是为了在山外拦出一条界线——闯了山又如何?他倒是很有兴趣。

      “呲啦——”周围的桂树恰恰长在地缝交界,不知为何,那地缝蔓延时竟诡异的一弯折,避开了那诸多桂花树,循着间隙不断延伸。

      不过,恰好站在裂缝之上的闯入者可没那么好的待遇。一晃神的功夫,脚下的土地就不知为何狠狠抖了抖,两脚不自觉的张大,周围人来不及去拽他,只见那人脚像是被泥土牢牢吸附,只能任凭双腿不听使唤的开裂。

      他撕心裂肺的叫起来:“腿!!!我的腿!”

      布料呲啦一声裂响,在所有人心头都狠狠的撕开一道口子。

      这人只是运气不好站在了裂隙……看他的样子,竟像是被黏住不能动弹。

      有人犹不肯放弃,试图去拉他:“别急……!!”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的脚也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他这下算是体会到了那人惨叫声下的无力——这土像是生出了无数看不见的藤蔓,牢牢捆住了他!

      一只手用力按在地表,衣袍猎猎而舞,林间风骤响,只听得一人低声念咒。

      “吾召山魂,共我通真。普告万灵,不得妄惊。大道一,四方宁。奉吾属命,迳达九天。听吾号令,破!”

      沈渌本就脚步快,一见到山崩地裂的模样偏偏往山上跑,也没心思逗小孩玩了,敛了笑意,竟是有些阴冷的模样。

      他行动如风一般,谁知这山打定主意要抖下身上所有不速之客。他一路踉踉跄跄,在树上借力穿梭,一落地就滚了一身土。

      恰好此时风声大作,吹得他眼也迷了,头发糊了一脸,依稀只瞧见不远处有人蹲在地上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风吹的那人墨发飘摇,徒增几分气势。

      地面猛的一颤,龟裂停住了。

      沈渌好不容易挣脱了土地的束缚,第一反应就是一骨碌爬起来。谁知他在凌乱的发丝间总算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一别多日,秦皎正看着他,微微皱眉,有些不解,目光中又带着几分戒备。

      “怎么是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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