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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 真是好巧 ...

  •   “他要去哪?”
      “谁知道呢……刚从诏狱里出来,无处可去,眼看新岁将至,京城里寻个干净些的角落冻死也好。”
      “别扯了,堂堂镇北侯,沦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史书笑话一桩。当今……那位,大赦天下,多半就是为了他吧?”

      背后有人骂了一句:“多嘴嚼舌,小命不要了?还不回去候着!”

      狱卒的嬉笑声远了,周遭一片寂静。身旁有同被放出来的犯人,多年的牢狱似乎也剥夺了他们说话的习惯。他们毫无生气的走过他,背影隐没在街头巷尾。

      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沈渌静静看着京城十关道,错综复杂的路交织,这些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分清的地方,似乎也变了不少,只留下他迷失在记忆洪流。

      “将军,此战大捷!兄弟们回去一起庆祝!”
      “将军,西北前日猎了一头毛色上好的狐狸,入冬之前就能赶制出新狐裘。冬夜天寒,将军保重身体。”
      “将军,将军……”

      眼前仿佛又是白雪覆盖的广袤草原,身后的下属、同伴吵吵嚷嚷的叫他,同行的阿嬤絮絮叨叨的叮嘱着什么,这些纷杂的声音渐渐卷入草原上呼啸的风,独留下空荡的回响。

      沈渌独行至城门前,接过门前看守牵上来的马匹,翻身上马。此去路远,须日夜兼程。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马蹄声的脆响消失在城郊。

      “看他的方向,去的是西北。”

      城墙上,天边星光稀微。

      俯视着城墙内外,墙内万家灯火如温柔河水,流淌过城内四方天地。墙外孤月高悬,堪堪照亮一条狭窄的小路。

      “他还是要回西北吗……但那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又是何必。”

      男子身旁的人恭敬道:“此处风急,请陛下披件裘衣,免得受了风寒。”

      年轻皇帝拢了拢裘衣,黑夜里他的眼中像是凝着浓墨一般的沉郁。身旁的人挑着灯,照亮了他小半侧脸。

      他忽然开口:“并州那里,一切都好吗。”

      侍从细细的汇报:“去年那里新被派去的周太守上任后……”

      侍从说了许多,也不见皇帝有什么反应,才试探性的抬头看了一眼。大着胆子继续说:“并州那里,许久没人能去那山上了,听说村子里对山上都讳莫若深。最近几年那里倒是不太平,不像往年被……藏着掖着,也多少传出了些风声。”

      年轻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远了几步,闻言道:“多嘴。”

      侍从心惊胆战的跪下,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过了许久才敢偷偷瞥上一眼,周遭已没人了。

      并州,秦庄。

      夜色渐深,下起淅淅小雨,月色晦暗不明,行人声踏着水声渐远。路边的水洼倒映出不甚明亮的天幕。

      梁国晚秋,正是秋雨连绵的日子。潮湿伴着阴冷,弄得人也没什么精神。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做生意,妇人张望着瞧了瞧天色,又远远看了看路的尽头,准备把支在酒馆外面桌椅收进来。

      她模模糊糊的瞧见一个人影,不紧不慢的走在路边,似乎是在朝她的方向走来。那人撑了把伞,雨水顺着伞沿成串落下。伞打得低,天色又暗,瞧不清那人脸,只能依稀凭身型看出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得也讲究,衣裳合身而妥帖,不知是哪家少年郎。

      妇人耐心的等了一会——她并不着急收摊,有这功夫多瞧几眼漂亮颜色也是不错的。

      那人走的不快,叫她好等。他果真停了下来,抬了抬伞沿,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劳驾,请问,秦庄是这个方向吗?”

      妇人心满意足的审视了一番这张墨画一般的脸,因天气导致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是啊是啊,小哥你要去秦庄?离这不远了,再走个半刻钟便能瞧见庄子口的大榕树。那树可是前朝就早种下了,如今能有五人高,你要是……”

      年轻人打断她,又说:“那请问,秦先生——秦冀,住在此处吗?”

      妇人一愣,费劲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秦冀是何许人也,她摇摇头,有些沮丧的打算结束这段对话。

      年轻人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伞柄,说:“……就是那位闲愁先生,你可认识?”

      他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些引导的意味。露出的一小截腕苍白透着青色,合握着伞,如同个病鬼。

      妇人恍然:“闲愁秦先生!认得的认得的,他可是我们庄上最能耐的人了,想当年……”

      年轻人得了答案,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一枚铜钱从他的袖口滑落入手心,手指一动,将铜钱轻轻按在了桌角。

      滴答。

      那妇人的长篇大论恰好到了一句:“……可惜秦先生早死了。”

      雨水沿伞骨成串坠下,悄无声息。

      年轻人一怔,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身看她:“你说什么?”

      他的瞳孔缩紧,用力控制住了呼吸,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死了?!”

      妇人瑟缩了一下,她本不该跟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实在是心情烦闷,加之许久没见到新鲜面孔了,难免憋了话想一吐为快。谁知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竟一言不合便要翻脸,也不知那一句“早死了”怎么戳中了他。

      她心道:难道秦先生欠了一大笔债?又或者这位小哥是来千里寻亲的?也不像啊……这两人。

      那年轻人沉默了许久,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攥了许久,久到妇人几乎要转身回屋了。他才开口道:“多谢。”

      他脚步轻,走时只带起了些衣料摩挲声,隐没在渐大的雨中,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雨水的腥味潮湿而森冷,妇人用力嗅了嗅,忽然觉得那年轻人刚才站着的地方,腥味重了些,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药香,难以掩盖的渗了出来。

      年轻人脚步走的很慢,像是有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不至于深一脚浅一脚,但也能瞧出这人腿脚不便。

      她眼尖的瞧见桌角钱币,心头一动,着急的要喊住那人。夜深雨急,在酒馆里凑合一宿也无妨。

      她刚张开口,音节在喉间欲出未出,便像是被卡住了一般——那年轻人背上背着一个用布蒙住的物什,露出一小截金属光亮,冷铁森然。

      那看似病弱的年轻人居然背了把长剑。包裹着剑的黑布濡湿了一片,滴滴答答。水滴竟是有色的,落在水洼里顷刻晕开一小片雾一样的东西。

      是血。

      雨声大了些,水花溅起,沾湿了衣裳下摆,小腿蔓延开一阵凉意。沈渌转过身,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隐约看到了棵高大的树,倒也没有那妇人说的那样夸张,只是棵古树。立在村口,旁边没有村头石碑,只是周围的人都知道这里叫秦庄。

      ——因为前朝最大的佞臣秦冀,便是归于此处。

      而他要找的人,正是秦冀。

      沈渌有些倦意,眉眼沉沉,强撑着继续走。他有些后悔没有在那妇人的酒馆里留一宿了。

      背上的长剑随着他深浅的脚步歪斜,血水与斜雨混杂,蒙着剑的厚布与衣料贴合在背部,一股冷意直直从脊背扩散至全身。背着的东西似乎越来越沉,重得他走不动路。

      沈渌脚下绊了一下,扑通一声,狼狈的跪坐在雨里。折伞骨碌碌滚出了一段距离。雨水争先恐后的淹没他,蒙住了他的视线。沈渌一时间腿上失力,站不起来。

      雨滴密集的落下,碎冰一样。

      他意识有些昏沉,勉力抬起头,耳边似乎听到那妇人叫了一声,踩着水跑向自己。又听到周遭的大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沉沉落到肩上、头发上。

      他眼前模糊了些,晃动的人影越来越近,耳边像是响起金戈交错之声。

      昭启十三年的大雨,冲刷着满宅满院的血,掩盖着震天的哀哭,这场雨……难道还没停吗?

      沈渌想不起来了,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越发模糊。

      秦冀死了,他来此处的意义是什么?秦冀若死了,他在诏狱苦寒三年,夜夜铭记佞臣祸国冤民……算什么?!

      沈家百十条冤魂夜夜哀哭,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嘶吼、尖叫,他每时每刻都在警示自己,不报仇难以为人,不杀敌不足以血恨。

      奸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世代忠贤沦为笑柄。

      他不敢忘。

      他怎敢忘?!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有个人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

      “二娘。”

      清冽的少年声。

      “哎!这么早来啦?你快帮我去外面拿个……”
      明亮的女声,与那个话多的酒馆妇人有些像。

      沈渌听见二人的脚步声渐远,慢慢睁开了眼。

      此处是个干净整洁的民居。屋子不大,收拾的井井有条。只是摆设的东西实在简陋,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木头做成的橱柜,粗糙极了,能站着全靠身后一堵墙。

      橱柜上方摆着一排草扎的小人,为首的头上还戴了朵花,大摇大摆的跷脚坐在柜子边缘,正对着沈渌。

      “……”

      剩余几个小人偶扎得更是潦草,束出个头,绑了个身子。剩下的似乎是材料不足,几缕可怜的草根飘飘荡荡的搭在橱上,少了身子缺了腿,一片凄惨。

      沈渌无声的与一排小人偶对视片刻,只觉得这些无声的小东西站成一排也能吵得眼睛痛。最后他一偏头,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门口响亮的一句:“哟!小哥,你醒啦?”

      那声音高亢,带着些揶揄道:“我还道你要睡个三天三夜,谁知一晚上便醒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急着往秦庄跑?若是要找人也不必不顾自己身体吧?”

      沈渌感觉自己的头又隐隐作痛了。

      他坐不起来,也懒得狼狈的起身,淡声道:“多谢了。”

      “谢什么?我见不得人倒在我面前罢了。”那妇人爽朗一笑,“我姓吴,你管我叫吴二娘便好。庄子里的人进进出出都要经过我这,大家都叫我二娘。”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端着一碗药汤,袅袅冒着热气。

      “药好了。”

      沈渌看了一眼药碗,不动声色的避开视线。

      吴二娘见他面露犹豫,端过了药,道:“你还怕我药死你不成?虽说本人从未行医载道,但最基本的风寒还是懂的,你要是怕的话……”她咧嘴一笑,拽过身后的少年,“小秦子,来,喝一口给这位看。”

      被称为“小秦子”的少年猛的一踉跄,差点没把药撞翻,怒道:“你给人治病还要我试药?你是怕他跟被你治死的兔子一个下场,找我来试药?”

      吴二娘撇嘴,不情不愿的松开手,道:“哪来那么大脾气……那我喝一口好了。”

      那少年沉默半晌,眼看吴二娘抬手就喝,他还是夺过药碗:“我来吧。”

      他执汤匙,倒了些在自己手背上,低头一抿,眉梢微挑:“还行,不算苦。”

      吴二娘笑道:“我这次可是加了糖呢。”她转头看沈渌:“小公子,这下可以喝了吧?你觉不觉得你脑门热乎乎的?”

      沈渌有些无可奈何的闭上眼,他觉得自从睡醒后耳边像是爆炸了一般。

      少年扶起他,药碗端在他嘴边,也不出声催他。

      那少年沉默寡言,模样却极好,眉眼垂下时眼尾飞出些许凌厉的弧度,燕羽一般的眼睫,生得齐整漂亮。

      秦庄这样偏僻的地方,竟也有如此俊秀的人。

      沈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着少年的手喝了。

      “……”
      药刚入喉,他的脸上有些扭曲了。

      吴二娘兴奋道:“怎么样?好喝吗?”

      那少年手一动,像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渌吞下喉间一口比十斤黄连还要苦的药汁,只觉得胃里泛起苦水,强忍片刻,咬牙切齿道:“好药。”

      吴二娘哈哈大笑,满意的连连点头,道:“你别急,我去看看店,你先慢慢用着。”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招呼道:“小秦子,你在这里照顾照顾病患。”又对沈渌道:“他叫秦皎,把他当个小伙计就好,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他。”

      她转身出去了,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沈渌还靠在那少年肩上,别扭的动了动,他不爱与人靠那么近,费劲的要靠在床头。

      那少年像也早有此意,比他更快的起身,放下碗,扶着他靠在软枕上。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已习惯了照顾别人。

      沈渌一时间没说话,舌根依旧发苦。他张了张口:“多谢。”

      那少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叫我秦皎好了。”

      秦皎。
      秦冀。

      真是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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