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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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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松节油的气味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隋京的心口。
距离天海公园那次并不理想的初遇,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隋京像一头被困在黑暗囚笼里受伤的野兽,每日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徒劳地“凝视”着窗外那片他无法看见的世界。
计划的第一步就踢到了铁板,这远超出他的预期。
资料里那个温和孤独,甚至有些怯懦的美术老师形象,在现实的交锋中被彻底颠覆,让他精心构筑的脆弱伪装显得可笑至极。
以杨森的能力,资料的准确性隋京不会怀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祁冀明这个男人隐藏得太深了。
“阿森,再查祁冀明,深挖,他的所有异常经历,全部都重新查,重点性格分析报告推翻重做,我要看那张白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是,先生。”杨森的回应依旧简洁,但隋京能感觉到一丝诧异。
通讯切断后,隋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他摸索着走向那张仿旧的工作台前,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画架边缘。
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掌握局面。
隋京拿起一支铅笔,凭着记忆和触感,试图在画纸上勾勒出什么。
线条混乱,僵硬,完全失去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精准。
这种无力感让隋京整个人处在暴怒的边缘,铅笔尖“啪”地一声折断在纸面上。
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遭受这些。
隋京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猛地挥臂,将整个画架狠狠掀翻在地上。
“哐当——”
画架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画板,散落的颜料管,插满画笔的笔筒,未干的调色盘,瞬间四处砸落。
粘稠的颜料溅到隋京的裤脚。
满屋狼藉,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隋京心口一滞,紧握盲杖把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会是谁?
杨森有钥匙,不会按门铃,裘靳川还在国外,会是谁?
隋琳派来试探的人?物业?还是......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隋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迅速调整回林毓应该有的茫然和警惕。
他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门边。
但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带着迟疑的声音问道:“请问,哪位?”
门外安静了一瞬。
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晰的穿透门板:“林先生?是我,祁冀明。”
轰——
隋京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
隋京下意识地踉跄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墙壁上,指尖死死抠住了门框边缘。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地址?他明明没有透露过,杨森安排的住所非常干净,林毓的身份也是新的,祁冀明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怎么可能......
“林先生?”门外又传来祁冀明的声音。
隋京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找回理智,强行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
不能慌,他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不开门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他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将房间内的灯打开,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拧开了门锁。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温暖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今天的祁冀明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搭配一条裁剪利落黑色休闲裤,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像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只可惜,隋京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祁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隋京侧身让开过道。
“打扰了。”
祁冀明走了进来,与隋京擦肩而过的时候,一股如同雨后青草混合着干净花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隋京的鼻腔。
很清新的味道,让他并不排斥。
祁冀明并没有四处打量,但隋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掠过客厅一地的狼藉,落回到他身上,落在那沾染了油彩的裤脚上。
“那天在公园,听你说想念颜色和光影,回去后,我试着画了画那天看到的银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许...和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但,或许能给你一点想象空间。”
祁冀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隋京空洞无神的眼睛。
隋京愣住了。
画?
祁冀明特意跑来他家,就是为了送他一幅画?
隋京脸上的表情凝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隋京下意识地想拒绝:“我,我不太方便。”
一幅画,对他这个盲人有什么用?
“没关系,我可以描述给你听,或者,你......想自己看看。”
祁冀明向前走了一步,将一件东西递到了隋京面前。
隋京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再一次闻到那股清新干净的气息。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个光滑的硬质表面,是画框的玻璃。
接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引导着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玻璃覆盖之下的画布上。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
冰凉的玻璃下,是画布粗糙的肌理。
指尖沿着纹理移动,能清晰地感知到凸起,凝结的油彩。
那油彩的走向、厚度、堆积的方式,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通过触感的神经末梢,传递到隋京的大脑中。
祁冀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舒缓:“画面主体是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我用了厚重的赭石和生褐打底,堆叠出树干粗糙的质感,你指尖现在碰到的就是这里。”
“树冠部分,我用了大量的中黄和柠檬黄,调和了透明的媒介剂,让颜色显得轻盈,就像被阳光穿透,叶子落下的地方,用刮刀刮出细碎不规则的肌理,模拟它们飘落的轨迹,地面上,堆积的落叶用了更深一点的土黄和橙黄,点染了几笔茜素红,像是阳光在叶隙间跳跃的光斑。”
随着祁冀明的描述,隋京的指尖在画布上缓缓移动。
那些没有生命力的油彩,在祁冀明语言的魔力下,仿佛活了过来。
祁冀明的描述很细腻,那是对色彩、光影近乎于虔诚的热爱。
这种纯粹的热爱,像一道纯净的光,穿透了隋京心中冰冷的算计,短暂地照亮了他因失明而荒芜的内心世界。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那幅金色的秋景。
隋京的指尖停留在画布中央一片用厚重白色和淡紫灰混合堆砌出的区域。
“这里,”祁冀明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隋京的耳廓,“我留了一小片空白,想象那里是阳光最炽烈的地方,灼烧着空气,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就像是......火焰边缘那种不真实的虚焦感。”
火焰?
火焰!
隋京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快速的缩回。
祁冀明为什么要画火焰?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那场精心编造的火灾失明的谎言。
“谢,谢谢祁老师。”他几乎是狼狈地收回了手,紧紧攥住了盲杖,“这幅画太珍贵了,我......”
他词穷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无法再维持完美的表演。
只想马上把这个平静到可怕的男人,轰出去。
“不用谢,绘画有时候,是另一种形式的看见,希望它能给你带来一点慰藉。”祁冀明退后了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感稍稍减轻。
就在隋京以为这座瘟神终于要离开时,祁冀明却再次开口。
“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许我可以偶尔过来,为你描述一些东西?或者聊聊绘画,毕竟有时候一个人看到的世界,需要另一个人来印证。”
隋京本能的想要拒绝,和祁冀明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如坐针毡,那种像是全身被扒光,站在人前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然而,拒绝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了——
他的眼睛!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没得选。
隋京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真的可以吗?祁老师,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我,我真的很感激!如果可以的话,那真的太好了!”
“不麻烦,这周五下午,我正好有空,你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麻烦祁老师了。”
“好,那我先告辞了。林先生好好休息。”祁冀明似乎无意多留,转身准备离开。
“诶,等等!”
隋京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祁冀明,那张少年气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张精致的脸在逆光中格外漂亮好看,褐色无神的瞳孔“注视”着祁冀明,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不用叫我林先生,叫我小毓就好。”
空气再次凝固。
祁冀明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好,小毓。”
防盗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隋京一个人,和那幅静静立在墙边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