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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朦胧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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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弥漫,荛城的气温骤然下降。
“小明老师!这是个给你!”一个稚嫩带着点奶气的童声,将倚在办公桌前,神游天外的祁冀明唤醒。
他微微回神,低下头。
一个扎着歪歪扭扭小辫的女孩正仰着小脸,努力举着一幅画纸,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大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祁冀明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伸手接过那张画。
整幅画的很简单,是用彩色蜡笔笨拙而用心勾勒的:一个带着圆框眼镜咧着嘴笑的火柴人,正牵着一群个头矮小的小火柴人,天上画着一个炽热的太阳,几朵胖乎乎的云彩随意漂浮。火柴人身后的房子方方正正,旁边还点缀着几朵盛开的小花。
看得出来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认真。
祁冀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神温润平和:“谢谢你,让老师猜猜茜茜画的是谁呢——”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自己喊了出来,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是老师!是小明老师!”
祁冀明身上那种沉静而温柔的气质,干净好看的皮相更是天然吸引着孩子们纯粹的好感。
“谢谢茜茜,老师非常喜欢,那老师就把它放在这里,天天都能看到”
祁冀明将画纸仔细抚平,转身将它端正的靠着办公室侧面的墙壁上,那个位置,只要他微微侧头,就能清晰地看见。
放好画,他注意到茜茜玩闹时弄乱的头发,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汗津津的小脸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巧的木梳,动作自然而轻柔地为她梳理好乱发,手指灵活地翻飞,很快扎出两个完美的双马尾。
“小明老师,星期二你没来上课,周周老师说你生病了,我们都很担心你”茜茜乖乖的仍他梳理,小嘴却闲不住,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
祁冀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系好最后一个发圈,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老师的病已经好了,没事了,好了,去玩吧。”
“嗯!”茜茜立刻忘了担忧,甩着两个双马尾蹦蹦跳跳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方才还充盈着童言稚语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无声地漫过窗棂。
祁冀明站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那幅充满童趣的画。
然后,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雅琴苑’小区,他的目光穿透朦胧的雾气,精准地落在对面三楼——那扇终日被厚重窗帘严密遮蔽的窗户。
他的视线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穿透那层窗帘,窥见里面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浓雾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动,看不清情绪。
而此刻,那间被严密窗帘隔绝的屋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隋京面无表情地“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
沙发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大喇喇地瘫坐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几乎占据了整个过道,活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隋行云,和他们这些私生子不同的是,他是隋荣峥明媒正娶的隋夫人生的唯一一个孩子。
只不过隋家家主的位置,向来是能者占据。
和他们这些在权力泥潭中挣扎撕咬的私生子女不同,隋行云向来喜爱游山玩水,对家主的位置根本就不在意。
不过让隋京头疼的是,隋行云总是爱粘着他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哥哥。
“你来干什么。”隋京的声音响起,冰冷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在祁冀明面前刻意伪装的脆弱易碎判若两人。
这才是那个曾在商界翻云覆雨,令人闻风丧胆的隋先生。
“哥!”隋行云立刻坐直了身体,“我听说你出事了!我找了国外最好的眼科专家团队,肯定能治好的!哥,你和我出国吧,等好了咱再杀回来!开启地狱复仇模式,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隋行云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
隋京不用看都能猜到隋行云那副中二的模样。
“不用,”隋京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掐灭了他的热情“我有办法可以恢复,你继续去浪迹天涯,没事别来打扰我。”
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哥——!”
隋行云发出一声哀嚎,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捂着自己的胸口,委委屈屈的说道:“我不是你最疼的弟弟了吗?你现在居然要赶我走!你知道隋琳那个臭女人,为了阻止我回国,给我找了多少绊子吗?航班延误,签证刁难,行李丢失......”
隋行云眯起一只眼,偷偷观察隋京,看到他已经有些松动的表情,开始得寸进尺:“行行行!不和我去国外也行,那让我留下来照顾你,总可以吧?你一个人终归是不方便的。”
“不需要,你当年心血来潮做饭炸了厨房,洗衣服水漫金山,打扫卫生更是没眼看,你是嫌我现在生活难度系数不够高,特意来给我增加难度的?”
隋行云被揭了老底,脸皮微红。
“哥,我不想回家去,一看到那群人恶心的脸,我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空气沉默了几秒。
隋京无声地喊了口气,“我在金裕华府那有套房子,我让人把你的信息录进去。”
“爸妈他们......”隋行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
“他们不知道。”隋京言简意赅,堵住了他的担忧。
“哥!你最好了!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是最疼我的。”隋行云瞬间阴转晴,欢呼一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就给了隋京一个大大的拥抱。
就在隋行云抱着隋京兴奋地摇晃时。
叮铃铃——
叮咚——
手机的闹钟声和门铃声一同响起。
隋行云和隋京的身体同时一僵,动作顿住,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约定的时间到了。
可房间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电灯泡。
隋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推开还挂在自己身上的隋行云:“你可以走了。”
隋行云从隋京的脸上没看到开玩笑的神情,猜到他和外面的人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他在场不太好。
“好嘞!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哈。”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动作麻利地抓起自己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防盗门被隋行云一把拉开。
门外,一个穿着浅驼色风衣,身形修长的男人正安静地站着。
秋日的寒气裹挟着湿冷的雾气,随着正开的门缝争先恐后的涌入室内。
门内外的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隋行云微微一怔。
门外的男人看起来和他哥差不多年纪,身量比他还要高一点,长相不算惊艳,但五官很干净,气质温和,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祁冀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隋行云脸上,那眼神沉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隋行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
两人擦肩而过。
祁冀明迈步,走进房间。
厚重的防盗门在隋行云身后轻轻合拢。
他站在门外,若有所思低摸了摸下巴,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身快步离开。
“祁老师,您来的真早。”
“嗯刚下课。”祁冀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暖意。
他慢慢靠近隋京,隋京能听到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纸张的轻微摩擦声。
“今天孩子们画了画。”祁冀明将一个带着硬质卡纸触感的物件放入了隋京的手中,“送给你。”
“送给我?”祁冀明似乎很喜欢送人礼物。
隋京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仔细地触摸着卡纸的表面,和上一幅不同,粗糙的蜡笔触感,厚厚地堆积在纸上,带着童稚的笨拙和生命。
“这.....是我吗?”隋京的指尖摸索到一个中心人物的轮廓,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似乎被画成了乱糟糟的线条。
“嗯,”祁冀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也被孩子们的画作感染了,“他们知道你暂时看不见,但很喜欢上次听我给你讲的故事,这是他们想象中的你,小毓老师。”
隋京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是,孩子们想象中的他?
他继续摸索着,在哪个中心人物周围,是许多更小更简单的轮廓,手拉着手,线条跳跃欢快。
隋京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们....把我画在中间?”
孩子们的画如此简单,如此温暖,充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接纳和喜爱。
“是啊,他们觉得你虽然看不见,但一定是个很温柔,很有趣的人,他们说,小毓老师一个人画画,太孤单了,要我们多陪陪你。”
孤单。
这词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隋京精心设计的诉苦开关。
“孤单......”隋京楠楠地重复着,脸上的笑容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苦涩和脆弱所取代。
他微微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幅为他而画的画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孩子们......真好,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孤单是什么。”
祁冀明没有说话,但隋京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林毓的故事: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她是个不得志的画家,生活很艰难。她把对生活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画画,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我唯一能让她偶尔不那么恨我的方式。可是......我画的越好,她似乎,就越痛苦。”
隋京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将自己童年真实的阴影,巧妙地嫁接到林毓身上。
不过这些半真半假的痛苦,在隋京心底到底有多深,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病了,很严重的病。我拼了命的画画,想卖掉画给她治病,可是,我一个没名气的画家,没人看得上,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隋京恰到好处的停顿,仿佛被巨大的悲伤扼住喉咙:“那张意外,家里,线路老化,火灾,我想把她拖出来,可是火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最后能听到她,让我快走。”
他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实质般笼罩着他。
他甚至能真的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
“等我再醒来,就在医院了,眼睛眼不见了,母亲也没了,只剩下我一个......在黑暗里。”隋京颓然的靠在沙发上,那幅充满阳光的画作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祁冀明一直没有说话。
这沉默让隋京心中有些忐忑,难道是他演得不够好?被看穿了?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抬头的时候,祁冀明终于开口了。
“黑暗里的孤单,却是很难熬。”他顿了顿,“小毓,孩子们觉得你孤单,所以画了他们陪你,有时候,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黑暗里,会错过身边的光。”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隋京紧绷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克制。
“好好休息,下周见,”
脚步声响起,祁冀明离开的房间。
门轻轻合上。
隋京僵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幅孩子们画的画,脸上还残留着表演的泪痕。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再次抚过画纸上孩子们手拉手的稚嫩线条,那粗糙温暖的触感,此刻却灼烧着他的皮肤。
身边的光?
他隋京的人生里,还有光吗?
他所追求的,从来只有那能让他重见天日的......光。
哪怕那光,需要他用谎言和欺骗去窃取。
他松开手,那幅童真的画滑落在膝盖上。
黑暗中,隋京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弧度。
无论如何,这双眼睛,他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