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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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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秋日午后特有的暖意,阳光烘烤树叶散发出的干燥清香,混合着附近小学放学的喧闹,透过紧闭的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
‘雅琴苑’小区三楼。
一间窗帘紧闭,充满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房间里。
隋京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丝绸家居服,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的小猫,安静地蜷缩在柔软的沙发中。
他眼前依旧是无边黑暗,但周遭的环境已经被杨森精确地描述过无数次:靠墙摆放的画架,上面绷着空白的画布,散落在四周的颜料管和画笔,墙角堆着一些未完成的习作。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即使隔着厚重的窗帘,他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下午四点的阳光。
时间到了。
荛城三小后门的方向,属于小孩的喧嚣声浪正渐渐散去。
祁冀明...快下班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精确得如同隋京脑海中那张祁冀明的作息表。
四点二十分,祁冀明离开学校后门,通常会穿过小区旁边的天海公园,抄近路回家。
就是那里。
隋京缓慢地勾起唇角。
那笑容不再有先前在病房里那种扭曲的疯狂,而是被精心打磨过,恰到好处的脆弱所覆盖。
像一件价值连城的薄胎白瓷,美丽而易碎。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鱼饵已经布下。
陷阱已经张开。
现在就等猎物...自投罗网了。
隋京站起身。
动作因为刻意的生疏和虚弱感而显得有些迟滞。
他摸索着拿起靠在墙边那根光滑的白色盲杖,冰凉的触感传递到掌心。
另一只手小心地触碰着墙壁,确认方向,然后一步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经过无数次内心演练,既要表现出失明者的摸索感,又不能显得过于笨拙狼狈。
厚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人造的艺术气息。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烟火气的世界。
孩子的嬉笑声,远处车辆的鸣笛,自行车链条的转动,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在普通人耳中习以为常的背景音,在隋京黑暗打的世界里,却被无限放大,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掠过心头,被隋京迅速压下。
盲杖的尖端点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沿着杨森描述过无数遍的路线,走向那个小小的天海公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紧闭的眼皮,能感受到些许暖意,但眼前依旧是死寂一般的黑暗。
公园入口处有几级台阶。
隋京故意停顿了一下,盲杖试探着敲了敲台阶边缘,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评估高度。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
“小心台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和,干净,像初秋微凉的风轻拂过平静的湖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冷漠。
来了!
隋京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头,脸上迅速切换成带着一丝茫然和感激的表情:“啊,谢谢您。”
隋京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点因意外被打扰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看”向对方,而是先专注地用盲杖点稳台阶,慢慢走上去,站稳后才再次“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脸上带着毫无防备的感激。
“不客气。”那个声音回应道,很平静。
隋京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
不过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隋京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制造一个自然的连接点。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刚失去视觉不久,还在努力适应这些小麻烦。”隋京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盲杖,语气中藏着难掩的失落和自嘲。
“总会适应的。”对方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但这句简单的回应,让隋京心中有了底。
祁冀明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者急于离开。
有戏,得加把劲。
隋京微微低下头,柔软的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神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倾诉般的脆弱:“是啊,只能慢慢适应了,只是...”
隋京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悬在空中,像是在怀念某种触感。
“有时候会特别想念颜色。阳光的金色,树叶的绿色,还有...画笔落在画布上那种能创造出世界的奇妙感觉。”
他抛出了画布和画笔这两个关键词。
这是鱼钩上的香饵。
果然,对方沉默了片刻。
隋京能感觉到那专注的目光似乎更强烈了些,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对方极其轻微的呼吸变化。
“你....会画画?”祁冀明的声音终于不是那一成不变的平静。
上钩了!
隋京心中冷笑,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是的,画画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事情!或者说...曾经是。”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稍微提高,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力感:“一场意外...火灾...暂时看不见了,医生说...也许能恢复,也可能...永远...”
深蓝色的丝绸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瘦弱,秋日的微风拂过,衣角轻扬,勾勒出少年人特有打的纤细线条,整个人如同意见精美而易碎的琉璃艺术品,在阳光下散发着脆弱的光芒,足以激起人心中最强烈的保护欲。
然而,祁冀明专注的目光,像实质的探针,几乎要刺透他的精心伪装。
隋京强行稳住心神,心中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火灾...很遗憾,我叫祁冀明,在附近小学教美术。”
“美术老师?真巧!我叫林毓。”隋京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主动伸出手,朝着祁冀明声音的方向,脸上带着纯粹的期待。
然而——
他的手,悬在半空。
一秒。
两秒。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预想中的回握并没有到来。
隋京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哪里出了问题?
按照他的计划,祁冀明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这太异常了。
隋京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伸出的手僵在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显得无比尴尬。
就在他以为计划失败,准备收回手的时候。
一只温暖干燥,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那触感很短暂,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种敷衍的礼貌。
“林毓。”祁冀明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的,但似乎有一点冷意。
“祁老师,怎么了?”
隋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这个祁冀明,和资料里描述的,有些微妙的偏差。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近乎诡异,尤其是那目光......
祁冀明忽然开口,话题转回了绘画:“你说,想念颜色?”
“是的。”隋京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立刻顺着话题,“尤其是光影的变化,以前总觉得理所当然的存在,现在,却都成了最奢侈的想象。”
祁冀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虚空描绘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作:“公园里的银杏,开始黄了。阳光好的时候,那些叶子像是透明的金色薄片,脉络清晰,风吹过,落下来,一片一片,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他的描述简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画面感。
隋京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不是为了祁冀明的描述,而是为了他描述时那种专注而沉浸的语气。
就像是,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颜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让隋京极其不安。
“金色的雨......”隋京喃喃地重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向往和痛苦的复杂表情,无比真实——
因为这一刻,他是真的被祁冀明描述的画面击中了,勾起了对光明的无限渴望。
“那一定很美,可惜,我只能想象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又是一阵沉默。
祁冀明没有说话。
但隋京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道目光,牢牢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隋京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不安。
这个祁冀明,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抱歉,祁老师,耽误您的时间了,我该回去了。”隋京决定暂时撤退,他需要重新制定计划。
“嗯。”祁冀明只应了一个单音节词。
隋京不再犹豫,用盲杖点着地,摸索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公园转角。
回到那间充满颜料气味的屋子,反手锁上那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和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
隋京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濒死的鱼。
冷汗早已浸透了丝绸家居服的里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祁冀明。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祁冀明手掌那干燥而短暂的触感。
这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