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瞳者说》爱吃薯条的小花

2、黑暗蛛网

　　黑暗，如同枷锁，将隋京牢牢禁锢在病床上，却也成了他唯一安全的幕布。
　　隋琳假惺惺的探视和父亲象征性的关怀电话后。
　　隋京这个曾经炙手可热的隋家继承人，现在在那群人眼里，已然是一个失去价值的废人。
　　病房里，除了按时送来的病号餐和护工公式化的照料，以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神经的死寂。
　　但这死寂，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无人打扰，意味着无人窥探。
　　被单下，隋京的手指死死攥着一部特殊改造过的盲人手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
　　屏幕是熄灭的，但他不需要看见。
　　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点击，依靠强大的肌肉记忆和内置的高效语音反馈系统。
　　隋京像一只蛰伏在黑暗深处中的毒蜘蛛，开始无声地编织一张致命的网。
　　“阿森。”他对着手机低唤，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命令感。
　　手机在接收到指令后，立刻接通了一个多重加密通讯线路。
　　“阿森，查的怎么样。”
　　“先生，经过二十次数据交叉核对和匹配后，在荣生医疗视网膜的数据库中，筛选出一个和您高度匹配的活体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男声，是杨森，他早年从街头捡回来，花重金培养出来，是他藏在暗处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几十个日夜的焦灼等待，对于如今的隋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少年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在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无论那人是谁，这双眼睛，他要定了！
　　“继续。”
　　“祁冀明，男，27岁，荛城第三实验小学美术老师，父母早年离异，随母生活，母亲五年前病逝，没有兄弟姐妹，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目前独居。”
　　隋京眉头微蹙，这信息太单薄，太表面了，根本无法满足他制定计划的需求：“没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先生，初步筛查耗时较长，深层信息需要更细致的挖掘，时间有限。。”
　　杨森的回答没有任何狡辩，只是陈述事实。
　　“继续查！”
　　“我要他的一切！出生，成长，家庭，教育，社交圈，作息，爱好，习惯，所有细节，包括他每天早餐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颜料，养没养过宠物，重点：性格分析，弱点评估。我给你48小时，所有资料用最高加密语音格式传输给我。”
　　隋京顿了顿，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森然的寒意：“如果48小时后，还是只有这些没用的皮毛，阿森，你知道后果。”
　　“明白。”杨森没有任何迟疑和恐惧，只有绝对的服从。
　　电话干脆地挂断。
　　接下来的两天，隋京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他强迫自己咽下味如嚼蜡打的食物，机械地配合着医生和护士的一切检查和要求，甚至对隋琳派来关心他的眼线，也能勉强挤出一点虚弱的感激。
　　他需要尽快恢复基本的体力，至少要能支撑他走出这间该死的病房。
　　很快，关于祁冀明所有的信息，通过高度加密的语音通道，源源不断地汇入隋京的脑海中。
　　每一个字，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拆解、重组。
　　祁冀明。
　　父母早年离异，跟随母亲长大，母亲五年前病逝，无兄弟姐妹。
　　性格温和内向，不善交际，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独来独往，同事评价他“安静”，“负责”，“有点孤僻”。
　　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一室一厅。
　　生活规律得像钟表：七点起床，七点半步行道学校附近早餐店买豆浆油条，八点到校，下午四点下班，偶尔去菜市场，大部分时间直接回家。
　　每周日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在‘享屿’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看一本书，度过两个小时。
　　爱好：绘画，尤其擅长风景和静物，笔触细腻，色彩运用有种独特的宁静感，但从未参加过任何商业展览或比赛，只在学校内部展示或匿名上传到一个无人问津的绘画平台。
　　喜欢莫奈笔下朦胧的光影，也迷恋梵高燃烧般的色彩，喜欢听古典钢琴曲。
　　养了一只捡来的三花猫，叫“点点”。
　　至于弱点，杨森的报告里并未明确提及，但隋京敏锐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孤独。
　　没有亲人，没有挚友，生活两点一线，唯一的慰藉是绘画和那只猫。
　　他的生活简单的像一张白纸。
　　一个普通到近乎于乏味的男人。
　　隋京黑暗的视野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轮廓——一个善良，孤独，沉浸在自我艺术世界里，容易被脆弱和艺术打动的人。
　　一个计划在隋京的心中迅速成型。
　　“林毓。”他对着空气，轻轻吐出为自己准备的新名字。
　　“一个同样热爱绘画，却因意外暂时失明，正处于恢复中，对色彩和光影充满渴望却无法看见的青年画家。”
　　隋家少爷的身份是累赘。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能完美解释他失明状态，能自然靠近祁冀明专业领域，能最大程度激发对方同情心和保护欲的身份。
　　“阿森，”他再次拨通电话。
　　“准备一套身份，林毓。我需要一处靠近荛城三小的临时住所，布置成画室风格，但要适合盲人生活，准备一些画具，要看起来经常使用，另外，找几幅....嗯，模仿祁冀明风格但又稍显生涩的风景习作挂起来。让裘靳川立刻处理掉国外手头所有工作，尽快回国，在我需要时出现，证明林毓的社交圈。”
　　裘靳川当年被小人陷害，背负上百万债务，走投无路的时候，因隋京的一句话，毅然决然跟着隋京一起干。
　　这些年他一直在全球为隋京处理灰色地带的事务，是隋家完全不知道的一张暗牌。
　　“明白，住所和新身份24小时内落实，画作需要时间准备，48小时完成。”杨森的声音依旧平稳。
　　“尽快。”隋京切断通话。
　　隋京身体脱力般向后靠倒在冰冷的床头，微微喘息。
　　仅仅是下达指令和思考，就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失明带来的不仅是行动不便，更是对身体掌控力的全面削弱。
　　这种无理感啃噬着隋京的骄傲，也让他心底那股对祁冀明眼睛病态的占有执念，燃烧得更加疯狂。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护工服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隋京的病房。
　　杨森乔装出现在隋京面前，他将一个触感细腻的皮质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在隋京手中。
　　“先生，这是祁冀明的照片和部分画作扫描件，高清打印，特殊覆膜处理，纹理清晰可触。另外，您要求的住所已安排妥当，在‘雅琴苑’小区三楼，正对荛城三小后门，钥匙在文件夹内侧袋。”
　　隋京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夹。
　　他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那张特殊处理的照片。
　　冰凉的覆膜下，是细腻的凹凸纹路。
　　指尖沿着轮廓缓缓移动。
　　先是柔和的发际线，接着是饱满的额头，温润平直的眉骨线条，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最后，是那两片感受很柔软的嘴唇。
　　指尖描绘出的形象，是一个清秀，干净，带着书卷气的年轻男人。
　　没有想象中的攻击性，甚至有些过分的柔和。
　　隋京的指尖，在那双眼睛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他近乎贪婪地用指腹感受着那微微凹陷的眼睛轮廓，仿佛能穿透这层特制的覆膜，直接接触到那双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活生生的眼睛。
　　一种混杂着强烈渴望的占有欲在他心中爬升。
　　“他的眼睛，看起来怎么样？”隋京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杨森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很干净，像初春刚解冻的湖水，很平静，但有点深，看不透里面有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看人的时候，好像看得特别认真，特别专注，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一样，会让人有点不自在。”
　　专注？不自在？
　　隋京心中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异样感，快得抓不住，立刻被更强烈的目的淹没。
　　干净?很好，这样的眼睛，更容易被脆弱打动。
　　“阿森，”隋京将照片和画作仔细收好，连同那把冰凉的钥匙一起紧紧攥在手中，“准备出院，去‘雅琴苑’。”
　　“是，先生。”杨森立刻应道，但职业性的担忧让他多问了一句，“您的身体......”
　　“死不了。”隋京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