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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夜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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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凌晨,吟风盘山公路发生严重车祸!一辆重型货车司机因疲劳驾驶,失控撞向正常行驶的黑色宾利,轿车内三人,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昏迷......”
刺鼻的消毒水味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隋京的意识像一艘沉船,在冰冷粘稠的墨汁里挣扎着上浮。
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只有无处不在的酸胀和麻木提醒着他还活着。
更可怕的是眼睛......
不,是曾经眼睛存在的地方,那里只剩下空洞的灼热和令人疯狂的虚无。
他尝试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撬开那两片沉重的眼皮。
没有用。
一个残忍的事实浮现在隋京的脑海中——
看不见,
他瞎了!
此刻,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残存的理智。
“呃......”
一声嘶哑的呻吟在安静的病房中响起。
“病人醒了!快去通知医生。”
伴随着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许多脚步声逐渐靠近。
隋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视线,全都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标本台上的虫子,供人围观。
消毒水味里混杂着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隋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隋京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喉咙火烧火燎的疼,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他只能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别怕,隋先生你的手术很成功,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但是......关于你的眼睛.....”
隋京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视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很遗憾,隋先生,你失明了。”医生的话语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打入隋京的耳膜。
失明。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当心中早已得知的答案,被人用笃定和惋惜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被无情碾碎。
隋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很愤怒,想嘶吼,想砸碎眼前这无边的黑暗,想质问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
凭什么!
他为了隋家继承人的位置付出了那么多!
从那个阴冷潮湿,充满着母亲怨毒咒骂和拳脚相加,永远吃不饱饭的贫民窟角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挣扎求生。
一路踩着血泪、算计、无数被他踩下去的所谓兄弟姐妹的尸骨,才终于爬到了隋家继承人的位置。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终于可以站在云端,俯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这一场所谓“意外”的车祸。
让他成为一个瞎子!一个废人!
他不用想,都能猜到一定是那群虎视眈眈盯着他位置的某个兄弟姐妹,精心策划这场“意外”,就是为了将他踢出继承人行列。
巨大的恨意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滚!都给我滚出去!”积蓄的怒火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被怒意占据。
短暂的死寂后。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微弱的清风,夹杂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熟悉的古龙水味。
隋荣峥。
他的父亲。
脚步声停在床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即使隋京看不见眼前人的脸,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漠然。
“醒了?”隋荣峥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作为父亲的关切,只有一种评估价值的冷静,像在检查一件价值暴跌,甚至可能没有用处的货物。
“医生说你情况稳定,好好养着吧。”
没有询问他的痛苦,没有对失明的惋惜,甚至连一句虚伪的安慰都吝啬给予,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好好养着。
仿佛他只是隋家一个无关紧要,暂时需要安置的物件。
隋京并不奢望亲情,可这样冰冷的漠视,还是觉得伤人。
紧接着,一个带着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女声响起。
“哎呀,小京,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真几天可把我给担心坏了!人没事就是万幸,眼睛......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都是命。你也别太难过,姐姐特意给你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保姆,全天照顾你的起居,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你就放心吧。”
隋琳的声音甜得发腻,话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隋京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能听出隋琳话语里那几乎要按耐不住的得意,也能想象出此刻她的脸上充满虚伪的担忧和眼底淬毒的兴奋。
是她!
一定是她!
隋琳这个J人!
她根本就不是要撞残他,她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
只是他命大,没死成。
那股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隋京死死咬着后槽牙,现在还不能发作,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崩溃和软弱。
在隋家,示弱等于自杀。
只会让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更加兴奋。
隋京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谢谢......爸......三姐。”
隋荣峥似乎对隋京的识趣还算满意:“嗯,公司的事你暂时不用操心,安心养伤。”
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没有半分温情。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那股冰冷的古龙水味消失了。
隋琳没有跟着隋荣峥一起离开。
隋琳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细高跟,走到病床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被纱布包裹,脆弱不堪的弟弟。
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此刻毫不掩饰的绽放出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他微微俯身,红唇几乎要贴上隋京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的嘶鸣:“我的好弟弟,公司里那些烦心事,以后就不用你再操心了,你呀,就好好在这里休息。”
隋琳:“放心,隋家家大业大,养一个......嗯,闲人,还是绰绰有余。”
她刻意加重了“闲人”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隋京脑海中盘旋。
“别太得意,隋琳。”
隋京同样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好啊。”隋琳夸张地挑高了精心修饰的眉毛,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轻笑。
“可别让我等太久哦,毕竟,人要是少了,这游戏可就不好玩,是不是。”
那染着鲜红丹蔻的指尖,轻轻拍了拍隋京的肩膀,这才心满意足地踩着高跟鞋,如同战胜的孔雀,离开了病房。
砰。
病房门被重重关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黑暗无边无际,将隋京彻底笼罩。
隋家那个吃人的地方,一个失去了价值的瞎子会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被彻底边缘化,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甚至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隋京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缓缓扯开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可他又怎么会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