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霜寂》沥夏

8、风停客栈（1） 日

　　日头正盛，烈日不留情面地灼烧万物。
　　绿树矗立遮挡些许，烈阳透过绿叶，往酷热的大地布满自己的斑斓姿态，给予所到行人最大的舒适。
　　“咕噜咕噜”声划破酷暑的热浪，杨诀霜拿上葫芦的瞬间，对陌生人展现的矜持模样一扫而尽。
　　似是担忧空气弥漫的酷热，会将甘甜的清水蒸发殆尽。杨诀霜三下五除二把水饮下一半，但因为太过着急，更多的水都从葫芦口溜出，顺着嘴角脸颊流下。
　　她总算是喝了个尽兴，发出赞叹的感慨，随后用手上的袖子擦拭几下嘴上的水。洒脱的姿态，让人无法与生活回春阁十七年的大小姐产生联想。
　　“咳咳！”太过急促，杨诀霜忙咳几声。
　　“慢慢来，没人和你抢。”白湛拍了拍她的背。随后接过苏小掠递来的水，道谢后并没着急喝下。
　　苏小掠把最后一葫芦递给萧允，他两手环抱，微皱眉头，用略带不信任的眼神看向葫芦，而后上瞥看着苏小掠弯弯的狐狸眼。
　　她见手上的葫芦没人接手，明白萧允的意思，“这位小哥，路边的葫芦水你就放心喝吧，我请客。”再次凑近些送到萧允面前。
　　萧允并不喜欢这热情过头的陌生人，不清楚来历的人让他感到心慌。
　　但不想让苏小掠对自己有敌意，只好快速接过葫芦水，撒出几滴水溅在手上。低声道谢。
　　杨诀霜察觉身后两人的动静，挤出两个梨涡解释道，“小掠，他还没适应过来呢，你不要介意啦。”
　　“无妨，你们的水钱我出就好了。”随后掏出几个文钱，“现在我带你们走去光明顶附近的客栈吧，跟上咯。”苏小掠向后勾手，摆摆几下示意。
　　杨诀霜与苏小掠依旧率先走在白湛两人跟前，白湛察觉萧允没了动作，转身拍拍他的肩膀。
　　“在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萧允从呆愣中回神，“总不能是闹小孩子脾气吧。”白湛半掩笑容假意嘲笑。
　　萧允沉吟片刻，把葫芦拿起，听到里头发出“哐当”的声音，犹如在诉说他疑虑的多余。
　　随后拿起，倒入口中，喝上几口缓解喉咙干燥的难耐。缓缓开口，“没什么，被不认识的人缠上实在不自在。”他终于不再环抱手臂，“感觉是我多想了，毕竟别人也挺好的。”
　　两人慢慢地跟上前方两人的步伐，前方似是儿童般谈天论地，后方倒像是心事重重的大人。“我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现在她确实也没有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加入你们？”
　　“什么？”
　　白湛被突如其来的“深沉话题”，问得有些猝不及防。
　　“就是……性格不太好。”
　　沉吟许久，明明是毒辣的正午时分，竟因两人的沉默，搅得寒凉许多。白湛听后眼眶略微放大，本是看向萧允侧脸的眼神移开，回归低头的视角，能看到自己走动时的双脚。
　　萧允察觉对方没有回话，略显尴尬地微微攥紧自己的衣服。而后以极小的幅度，瞥向低着头的白湛，见对方没有反应，害怕被发现似的再次正视前路。可又微含不甘心地再次微瞥，依旧如此，先前直视前路的眼眸，有些低垂。
　　他有点懊恼自己让气氛变得尴尬。
　　“不要有这些杂念。”白湛打破沉寂，率先开口。
　　“我能带你走到这里，可不是听你的牢骚。”随后抓住萧允的手臂，两人停下步伐，“想想昨夜到底为什么坚持着跟我们走。”
　　说罢，便隔着衣服布料拉上萧允的手腕，带着前行，“快点走，要跟不上她们了。”
　　萧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往日总是低垂的眉眼展露，带着肉眼可见的震惊。
　　而后又快步跟上前，跟随着白湛的脚步，“那个，谢谢你一直……”
　　“别说话了，肉麻死了。”白湛假意说出气话，随后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便扯着萧允往前跑。
　　按照以往，他会觉得这拘束了他跑步。但如今不同，空气中带着名为“肆意”的气息让他想要沉醉此刻。
　　他略微迟钝的心，似乎感受到白湛与其他人的不同。

　　天空披上紫红薄纱，把烈日隐于幕后。
　　“前面有个屋子亮着诶！”杨诀霜敏锐地看到前方屋子，用手指指着。
　　“没错，前方就是我带你们来的客栈─风停客栈。”苏小掠用手掩着微笑的嘴，再次眯起标志的弯弯眉眼。
　　“我们快点走吧，腿都要没知觉了。”白湛说道。
　　四人走到客栈前方，牌匾写着瞩目的“风停客栈”四字。虽是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但并没有像大多路边客栈的简陋，已是傍晚，三层楼的屋子已是透过纸窗照出内里的暖光，楼下的打杂更是忙的不可开交。在荒郊野岭建起这不比城内小的客栈，倒像天方夜谭。
　　但此时四人早已精疲力尽，无瑕关心这种不对。
　　四人走进客栈，便有店小二迎面而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来四间单人房吧。”苏小掠说道。
　　“四间……客官对不住喽，现在这不武林大会快到了吗，单人房不够了。眼下可以安排两间单人和一间双人，不知意下如何？”
　　苏小掠听后回头看了看白湛，“白九，你们有俩人可能得挤一挤了。”露出略微尴尬的笑容。
　　“不打紧，我和杨诀霜一起就好。”
　　“那好，小二，就这样吧。”随后拿出一袋子铜钱，里头发出的声音就让人觉得价格不菲。
　　店小二见四人出手大方，便恭敬地拿着钱给四人带路。
　　戌时，四人都在各自房间安定下来。
　　“小掠，萧允，你们和我们不是一层，要注意安全喔。”杨诀霜被白湛带上楼，恋恋不舍地提醒道。
　　四人都明确了对方的意思，各道晚安后，走入自己的房间。
　　杨诀霜与白湛回到屋内，躺在床上，沉吟片刻，再开口，“你不觉得苏小掠有些太热情了吗？”
　　“是吗？我觉得她这样的人挺好的。”杨诀霜还在今日喜悦中回味，勾起嘴角上扬，“不然我们现在都没有歇脚的地方。”
　　突然意识到白湛问题的意思，将喜悦挥去，转身看向白湛，“你怀疑她？”
　　“没错，我们不过是救她一次，她却给予我们这么多，我有些不安心。”
　　杨诀霜不再咧开嘴角打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你说的没错，她哪来这么多钱，而且对我们这么好。”突然做出沮丧脸，“我今天还和她相处这么近。真是错怪你了。”
　　“你没有错，反而你对她态度可以让她放松警惕。我们不能过激。”白湛回答，随后打趣道，“明天继续保持喔。”
　　“不说还好，现在有点膈应了……”
　　白湛从床的另一边翻身攀上坐着的杨诀霜，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不要太有负担了，其实途中有个开心果也热闹。”
　　“不过你不能离开我们视线，这里回春阁的人有多少我不敢保证。”白湛思索道。
　　“我明白。”杨诀霜用不知情绪的声音回答，“我看萧允和她有点相处不来，以他的性子，怕是很难装出……比较和善的样子？”
　　白湛刚刚忽略了萧允，补充道，“我们和她隔了一层比较安全，但他就在隔壁怕是有些危险。”
　　“要不我们现在去找他？”杨诀霜说罢便想下床出门。
　　“慢着，现在出去太明显了。我们晚些行动。”
　　杨诀霜同意地点头。随后吹灭灯烛，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屋内隐隐带着恐惧的氛围，似要把人吞噬进入梦魇。
　　与此同时，楼下的萧允早已疲惫不堪，碰到床，合上眼，就感觉已经到了梦乡的入口。
　　寂寥的夜，没有扎人的干柴草，也没有男人的打鼾声。萧允第一次体验到夜的轻柔可以把一切过往伤痛暂时隐藏，可以让今日苦恼灰飞烟灭。他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合上眼睛，却不知为何，有点想哭。
　　他在梦乡入口徘徊，却被房间窗口的动静拉回现实。萧允战斗经验很少，平日有人在他身边可以放松警惕，但此时夜已经不早了，他的不安又涌上来了。
　　突兀的声响又从窗户传来。萧允的不安逐渐放大，不愿再躺在床上装聋作哑，以极小的动静走下床，拿起因为以防偷袭放在床边的月魄。
　　“辉。”萧允轻声说道。
　　世界万物似是停下，铁铸的剑身勾出一丝白雾，随后雾中发出一声少女的声音，“主人，什么事？”
　　“你能帮我看看窗户外面有什么人吗？”
　　“当然。”随后辉无视墙壁的阻拦，穿越过墙壁。片刻后回到跟前，“主人，窗外有一个黑衣人在窗子附近。因为衣服，并未看到此人样貌，他没有武器，但不要掉以轻心。”
　　萧允不曾想，会在第一天就发生独自面对未知敌人的事情，拿月魄的手带着几丝颤意，眼神向四周看去。
　　随后想要抓住救命稻草，“辉，现在是晚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外面的人给……”
　　“不能。”未等萧允说完，便出言打断了他的念想，“我不能帮你处理他，但是可以提升剑的实力。”
　　不等萧允反应，辉便化作白雾再次回到剑身。萧允把剑收回，在黑暗中持剑静待。
　　窗户缝隙挤入月色，萧允在暗处把窗户处的场景收入眼底。一只手攀上窗框，随后用黑布裹面、身着黑衣的人探头进入屋内。
　　萧允似是要把呼吸局限于肺部，不敢发出一丝呼吸的喘息声。见那人还未发现自己，便从黑暗处快步上前，行至黑衣人身侧，双手持剑，从高处落想要砍向那人。
　　月亮不再被密云遮掩，光辉尽数展现。萧允清晰地感受到手中月魄的颤动，而铁色的剑身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位于剑身尾部的花纹以月银色的光辉呈现，两字「月魄」。
　　他感受到月魄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力量，犹如久旱逢甘露般的渴望。
　　看见月魄剑刃接近黑衣人的后颈，萧允自信地向下砍去，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阻力。剑刃所到之处，人形都化作了黑烟消失，而萧允的挥剑也扑了个空。
　　萧允眼睁睁看着前方的人形消失，却无法快速反应，稳住身形。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却因为经验不足而向后看去，在夜里除了那人，谁都无法看到萧允微微睁大的眼眶，因为黑衣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他自知自己因为鲁莽，中了敌人的计谋。眼下黑衣人站在身后，手上依旧没有武器，萧允有了刚刚的失误，不敢坐以待毙。
　　随即两个手臂带动身体，顺势沿地板向外滑出。见已拉开一定距离，向前翻滚起身，紧握手中的月魄，抬手剑指前方。
　　黑衣人面对利剑，并未有太多动作，只是站立在萧允面前，却让萧允握剑的手止不住地轻颤。无形的威压犹如黑衣人天降的力量。
　　为了抛弃自己面对此人的慌张，开口询问，“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但萧允只觉再僵持下去，不利于自己。随后手腕反转，持剑向前冲去，剑刃锋利地划破黑夜的寂寥，力量汇聚「剑眼」，似是展现在剑尖的星星月闪。
　　距离逐渐缩短，但黑衣人依旧没有动作，冷静、敏捷、不畏……没有恐惧，没有反击，连剑逼近自己，刺激眨眼的动作都没有，倒像是，必胜的自信……
　　剑尖近在咫尺，黑衣人不再站立，从袖口拿出一个银色铃铛。手指捏着银链，手腕轻轻一抖，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藤蔓般分布至房间各个角落。
　　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清响，而此刻萧允持剑的手停下了动作。黑衣人再次轻抖手腕，清脆的声音再次传入耳内，萧允持剑的手更为僵硬。
　　晃动铃铛的手依旧没有停下，声音像毒蛇一样攀上他的心，他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屋内的黑暗要将他吞噬。
　　黑衣人见他持剑的手不再动弹，向前握住了萧允的月魄，他终于知晓黑衣人的目的。
　　“你离我远点！”萧允想要说些什么驱散内心对待恐惧，便又用不受影响的左手，赤手击向黑衣人，发出闷声，他的手结结实实地被接下。
　　萧允不想让陪伴已久的长剑被人夺去，只得用余下的双腿，在黑暗中胡乱的踢踹。
　　黑衣人已经握住剑柄，向外扯了几下，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让他得逞。
　　萧允见此，心中大致明白是因为自己觉醒剑灵的原因，在恐惧中诞生了些许窃喜。黑衣人停下抓住剑柄的动作，萧允嘴角微微扬起，对方却对上了他的视线。
　　说不出情绪的眼神，令人胆寒。
　　“开心？”那人终于开口。
　　“你不会觉得我没有武器吧。”
　　余下的左手从身后拿出匕首，刀刃贴上萧允持剑的右手。
　　萧允明白了他的动作，背后凉意顿起，恐惧似要将他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