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霜寂》沥夏

7、苏小掠 戌

　　戌时，回春阁，杨习之屋内。
　　屋外传来不急不慢走动的脚步声，来到门前停下，杨习之察觉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便听闻敲门声。“进来。”
　　向后看去发现日常报告的仆人，便将脊背挨在椅背，端起平日最为喜爱的茶杯品茗。
　　仆人微微瞥上杨习之的动作，察言观色，见时机已到，拱拳弯腰道，“掌门，已经派人动身了。”
　　“是小梅吗？”杨习之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您最信任的人。”他慢慢把茶杯放到书桌，视线对上弯着腰的仆人，“那就再好不过了，她办事我放心，不枉我给她新的生命。”
　　他微微勾起的嘴角，让话语多了几分轻蔑。
　　“掌门的仗义天下皆知，她哪有拒绝的机会。”仆人顺着杨习之的意思说了些好听话。
　　“不过，我倒有个法子…不晓得掌门…”
　　“无妨，说来听听。”杨习之趁心情不错，一改往日无聊的语气。
　　“六月二十日，光明顶将要举行武林大会，至此，五国侠客都将集聚于此。”
　　杨习之内心一惊，思索片刻便明白眼前人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的女儿也会在那吗？”
　　“是的，届时大小姐与白湛或许会在现场。”仆人急切邀功，“只是人员众多，让小梅行动怕是有些难度。”
　　杨习之不以为意，“我有的是时间。”
　　“在下还有件事情要提醒掌门，您听说过「诡司」吗？”
　　“就是那个游行五国之内的邪派？”
　　仆人点头回应，“据说管理层有七人，余下的便是些虾兵蟹将，但实力也不容小觑，怕是会在路上安插眼线。”
　　“让小梅暗中保护大小姐，时机成熟就带回来。至于白湛，无所谓。”杨习之说罢，挥手示意让其离开。
　　仆人起身，不敢发出一丝动静，但内心也有些许出谋划策的窃喜，带着几丝轻快地离开。
　　房间内剩下杨习之一人，他的确相信小梅的办事能力，让她可以活下来。但内心仍隐隐揣着不安。屋外归家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喧叫，扰得他略微有些心烦。
　　为了压制内心的躁动，再次往干净的茶杯中，倒入新的茶水，缓缓抿了一口。而后又看向书桌上的金属小罐，拿起细细端详罐上花纹，随后打开罐盖，里面装着些许爬虫。

　　次日，白湛三人在路途的森林醒来。
　　晚上赶路实在太过危险，三人也都疲倦了，便顺势在林内一棵树下睡着。
　　“这树长得一点也不平整，我的背都磕累了。”杨诀霜起身伸伸懒腰，垂着自己遭罪的后背向老树抗议。
　　揉揉眼睛，看清其余两人。
　　“诶诶，你是…萧允？”杨诀霜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黑影，手指指向他发出疑问。
　　白湛顺势看去，虽只是将麻衣换上玄色侠装，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冷冽。
　　通体玄色的侠装裹挟上身，衣料挺括，腰处用腰带勾勒出初显轮廓的腰线。袖口收束手腕，干脆利落。往日乱蓬的头发，已被梳顺用发带束起，往日不苟言的面容，让因双眼宛如渡上未融的霜，却又有藏鞘未出的锋利，让人更是不敢轻易接近。
　　几日前还会悄悄哭鼻子的少年，被藏于玄色衣裳中，让人忘却他才十五岁。
　　萧允有些经不住两人的直视，略微皱纹，躲开视线，摸了几下自己的脸，疑惑道，“怎……怎么了？”
　　“你换衣服了？啥时候的事？”杨诀霜上下打量起来。
　　“昨晚的事，天太黑你们不知道而已。”
　　“原来如此。”但围着萧允身旁转圈的杨诀霜，并未停下脚步，“没想到穿起来还不错啊。我作为回春阁大小姐，要不是如今这等苦境，不然我们三行李可没这少。”她语调上翘，带着丝丝萧允打扮的满意。
　　萧允很少被人夸赞，内心有些小窃喜，却也只变现尴尬地扭头向别处。
　　“好啦，别转悠了，我们还得赶路。”白湛拉住杨诀霜，“我们需要北上梁城，随后去到光明顶。”
　　三人拿上行李，走在不知去路的林中。

　　已至正午，日光最为毒辣。纵使是照入林中，留有叶间光辉，也叫人生不起对此意境的欣赏。
　　三人行路已久，他们葫芦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白湛，我们的水快见底了。”杨诀霜摇了摇葫芦，里头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我们需要走出这片林子，才能有机会买到水。”白湛被猛日扰得有些晕头转向，扶了扶额头。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并不能让外人知晓，用仅三人可听闻的音量，“这外头的人身份复杂，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在外头你们叫我白九。”
　　二人点头。
　　“我的剑术是清晓派的，武林大会的人正邪都在，我不敢赌会不会因为招式被识破身份。”白湛掂量几下无霜剑，“所以武林大会我不能尽全力，怕是要你们努力点了……”
　　“有我和萧允撑着呢，即使识破身份了我俩也护你周全的啦。”杨诀霜站在三人中间，两手搂上两人的脖子，萧允被搂得微弯身子，没有过多言语。
　　“就你这个乌鸦嘴。”白湛开玩笑地微斥道，趁杨诀霜不注意，用剑柄戳了戳她的后背。察觉后背的感觉，痒意让她直发笑。
　　三人就这样视四周无人地大声发笑，歪七扭八地走在不知终点的路途。毒辣的暑风都要被他们真挚且不拘的真情欢笑，带上几分清凉。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啊！”
　　一声突兀的声音打破此刻的欢笑。杨诀霜立马收回两只手，三人不再发笑，恢复严肃状态，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救命啊，你们这群贼人把东西还给我！”
　　“声音往西北方向传来，跟上。”白湛率先分辨出声音的方向，后腿发力，地上的细叶尽数沿着力量的轨迹飞起。
　　杨诀霜与萧允见此也随之跟上。萧允不知从何而来，内心竟生出几分兴奋，他按住月魄剑柄，想要平息这份躁动。但因为第一次可以展示实力，少年特有的不惧世间万物的心，让剑上的手也松动几分。
　　三人在林间穿梭，身影变换，携起无数落叶升起而又落。伴随着脚下脆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声音也随之越明显。
　　白湛看见眼前的一群人，随之停下脚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生被一群中年大汉包围，手中似乎还抢夺着什么东西，而女生也拉扯着不愿放手。
　　“真是给你脸了，放开！”其中一个大汉一脚踹开阻拦的女生，导致其撞上后方的石头。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白湛不愿再看下去，出声制止。
　　多一分犹豫都是违背自己的内心，说罢便拔剑，奔向人群。男人发现白湛动了真格，只得拿出屠刀防御。
　　剑虽敏捷，但也奈何不了对方的力量重大，对面发出呵呵的闷笑，“就你一人？真是胆大包天！”，说罢男人后方另一个大汉抡起大拳，想要趁人之危攻击白湛。
　　“哪来的话，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大汉被不知何人言语分神，白湛也就此机会，在将剑抽开的瞬间，转而力量凝聚脚上，扭转身躯，双脚蹬向前方男人，力量贯彻尽透身躯，重心不稳，连连后退，撞向身后意图偷袭的人。
　　“啊！”一声惨叫在人群中发出。
　　“谁的针！扎我手上了，好痛好麻…”身后人哀嚎道。
　　“我都说了，只是你们没看见我而已啦。”隐于暗处的杨诀霜慢慢悠悠走出，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一个大汉捂着手臂，直叫疼，其他人的视线也被吸引，“喂喂，很好奇嘛，都给你们试试吧。”
　　杨诀霜双臂张开，指尖不易察觉的隐线开始舞动。众人在寻找针的轨迹，无措地挥舞屠刀，妄想拦下。而手臂的突刺般的疼痛让他们回归痛觉，拿刀的男人双臂中针，却放下屠刀似是不做反抗 ，余下的手直接伸向银针，将其拔出，眼看就要顺着隐线将杨诀霜扯过。
　　杨诀霜忙急收回银针，几人被突如其来的抽离再添上几丝痛感。
　　平静如湖的风传来哀嚎，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白湛随即看到萧允出现那群人的身后，他并没有久经沙场的经验，却以强风吹拂的速度去厮杀恶人，全凭他年少轻狂，心高气傲。双手持剑，在她们看来有些笨拙，而他却运用的很好。
　　高举长剑，似是神圣的仙人降世。有自身体重的加持，拥有撕开风的速度和坠下重力的剑术，将还在喜悦中的大汉砍伤，随后男人哀嚎倒地。
　　不等他们反应，再次挥剑把两旁敌人砍伤。见已伤得差不多，萧允也后撤步，防御自己，不急于收鞘，而是顺着剑尖顺势而下，把血液沥下。
　　白湛想要再次提剑而上，领头的人见局势不利，开口求饶，“大侠大侠饶命啊，小的不过看那娃子有水，想给兄弟俩解解渴，就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该死该死……”
　　看不出求饶的真假，四人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便只得豁出去了。“砰”一声，浓烟四起，众人消失在烟雾下。萧允似是没有尽兴，仍想去寻。
　　“萧允，可以停下来了。”白湛出声制止。
　　“你没事吧，刚刚被踹一脚痛不痛呀？”杨诀霜上前把女生扶起些许，以舒服的姿势挨在石头上。
　　“没事，谢谢你们出手相助，我叫苏小掠。”随后拍拍身上泥沙，站起来道谢。
　　眼前的女生头发挽起，簪成三角并于脑袋两旁。身着墨绿色古朴内卦，裙着古铜色半衣裙，外再披浅灰绿色外卦，右手腕带着金手镯。整体散发着朴实的气息，叫人只觉无趣与软弱。但两旁的三角鬓间挂着红色发带，在一众古色中，夺得他人注视。
　　女生让人感觉老实无聊，而点睛之笔的发带让其符合少女的身份，跳脱但不失协调，从中隐隐散着与三人相差不大的“侠气”。
　　“我叫杨诀霜。”杨诀霜骄傲地指了指自己。
　　“你是回春阁的大小姐吗？久仰大名。”
　　“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认出我。”杨诀霜嘴角一弯，挤出两个小梨涡，似是盛着蜜般。“你是哪个门派的呀？”
　　“我呀，没有门派。不过是想要游历江湖，日后也想成为和你一样江湖闻名的大侠。”苏小掠兴致勃勃地回答。
　　“这位是白九。”杨诀霜搂上白湛的肩膀，随后指了指没说过话的萧允，“这是萧允，都是我的朋友。”
　　“感谢各位出手相助。”苏小掠随后拱手礼道谢。
　　她看了看正值烈日的天空，又看向三人略显疲惫的眼神。“你们都渴了吧，我这正好有水，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恐怕这些水就没了。”
　　“是吗？那太好了，白九，萧允快来喝几口。”杨诀霜邀请道。
　　怎想白湛突然暗中拉住杨诀霜的手，示意她不要掉以轻心。杨诀霜也顿时起了戒心，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
　　苏小掠看出两人的防备，但也不恼，“你们不敢喝吗？没事，我喝上几口你们就相信了。”
　　随即拿上递出去的葫芦，饮上几口，片刻，无事发生。杨诀霜这才信任起来，“真是不好意思，误会你啦。”
　　“白九，你也太多疑了，快来尝尝。”
　　接过递来的葫芦，饮上几口，的确没有什么异常。暗想，难道真的是我太多疑了吗？
　　“你别放心上，我的朋友就是有点警惕，没有恶意的。”杨诀霜笑盈盈地解释。
　　苏小掠打量三人的佩剑与穿着，“你们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你也是吗？”杨诀霜有些意外。
　　“没错，出于回报我给你们带路吧。”苏小掠拉上杨诀霜的手，眉眼弯弯，笑起来如同狐狸，“我知道光明顶附近有个客栈，我可以给你们出点钱。”
　　“好耶！”杨诀霜开心地举起另一只手，宛如开始冲锋的发令号角，随后收收手掌，向其余两人发出邀请，“你们快跟上！”
　　苏小掠和杨诀霜两人牵着手，步伐洋溢着故友相见般的喜悦，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雀，给未知的旅途增添几分趣味。
　　白湛对上萧允的视线，耸耸肩，摊开手，无奈一笑。
　　“我感觉事情发展得有点顺利了……”萧允怀抱着双手。
　　“顺利得有些许不安。”白湛应允了萧允的话。
　　既然是参加武林大会，又怎么会打不过那群人，真是奇怪。白湛似是注意到了异常，忙说道。
　　“你我多留意一下苏小掠，杨诀霜她身份比较敏感，容易被人盯上。”
　　萧允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家的原因，寡言少语了许多，披上了成熟的假面，白湛思索至此，勾起她略微心疼，毕竟比她年龄要小，更何况还是她发出的邀请。
　　“在想什么，快走。”在白湛走神片刻，萧允早已走出一些距离，见后方没了动静，回首询问。
　　白湛从飘渺的思绪回归，些许尴尬挠挠头，跟上了前方三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