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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内心的空洞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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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不觉疲倦般,不断地挥舞手中的墨剑,步伐不再生涩笨拙,反而变得苍劲有力,蕴含无限力量。一劈一斩,似是要把世间魑魅魍魉斩尽。
白湛与杨诀霜只是教了萧允一天,就已经累得在一旁休息,但还是看了几个时辰。
“他也太有精力了吧,换我早累趴下了。”杨诀霜惊讶地看着在眼前练武的萧允,不自觉地赞叹。
剑与长风的搏斗终于落下帷幕,萧允也凭借最后一丝力气走回屋中。还未打开房门,就听见酒壶落地的声音。
“混账东西!家里都没酒了…你你居然不买!”萧夯从桌上抬头瞥向萧允,发现两手空空。
“今天去哪鬼混了!家钱不够买酒不懂省着吗!”
萧允看着萧夯发疯,心中的疲惫与麻木,促使他只想默默听完,随后便可以放心睡下,什么也不用想,梦是美好的。
不曾想喝醉的萧夯猛地起身,大步走向萧允面前,一耳光落在脸上,把萧允的头打歪一侧。
“问你话呢!哑巴吗?”
话语中充斥着的酒气刺破萧允的耳膜,面对突如其来的动作,他不可置信地眼框放大,火辣辣的感觉灼烧着他的自尊心,双手却只是攥紧,不敢还手。
他恨他的爸,可是他无法抬起自己的拳头,往前方挥去。
忍耐太多,早已不知道反抗是何种的滋味。
萧夯见萧允没了反应,想要再打上几下,却被白湛伸手拦住。
“到此为止吧,他也累了。”
这才发现白湛与杨决霜都在旁边,萧夯自然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便也就此作罢。
萧允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不等两人反应,一路小跑,跑去屋后的小坡坐下。
两人一路担心地追赶,跟上后,坐在他旁边。
“你们跟上来干什么?”话语中略带哽咽。
白湛与他相处一天,也领会了他的嘴硬,没有直接回答,“他打的不轻吧。”
淡淡一句话,萧允变得不知所措,内心防线渐渐动摇,“没你的事,我只觉得丢脸。”
两人见萧允的反应,顿了顿,她们没体会过这种感受,自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安慰太煽情,要无视又太伤人。
白湛随即将手边的宝葫芦拿起,“练一天也累了,喝点解解渴。”
萧允提防地看着她,犹豫地伸手不知是否接下。白湛见此,直接将宝葫芦硬塞手里。
低头看着怀中的白葫芦,又向右转去看着白湛不在意地扭头不对视。萧允似是觉得内心某处空缺渐渐补上。
“谢谢……”
低低的道谢让白湛出乎意料,她没想过要从萧允口中得到感谢,转头略微惊讶地看着她。
“…看着我做什么,都说谢谢你了。”萧允经不住被她注视,又别过头去。
白湛见到萧允的反应,内心低语,和小孩子一样。
萧允慢慢喝下甘甜的水,放下防备,缓缓开口,“我已经习惯了。在家里,我父亲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现在可能还在酊酩大醉。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我的母亲在几年前死去后,像变了一个人。”
沉吟片刻,拿起自己的剑掂量,“而我在屋旁发现了这柄剑,我就在潭边练剑,因为我没有朋友。”
萧允第一次将内心坦言,便把头低得更深了,不愿看向两人的眼眸。
“两年来,没有人在乎我开不开心、孤不孤单,只有练剑的时候我才感受自己真正的价值。”说罢,萧允注视着长剑,奇丽的花纹间,镌刻了他与剑的种种,叫他无法忘却。
他突然哽声,只觉说出口的话语更加艰涩,“你昨夜说的武林大会,我答应是因为我不想待在家中,况且那也不是家。”
“我没有你们厉害,我会添麻烦……”
萧允的声音越来越浅,似与蚊虫对话。
白湛不愿再听他说出揭开自己伤口的话语,酸涩的话语要把她的心腐蚀,制止道,“够了,你在贬低些什么?”萧允似是吓到一样,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白湛。
“你明明很有天赋,只是一直没人愿意教你。我不希望你贬低自己,如果你是这样的人,那我会看不起你。”
萧允对上白湛坚毅的眼神,炽热似是要将他内心麻木驱散。
“你总是隐藏你的真实想法,但你瞒不住我。我们想要不是麻木的,任人摆弄的傀儡。”白湛少有的丝丝微怒,“要的是真实的你。”
“是啊是啊,总是憋着很难受的。”杨诀霜也加入话题,“有什么想法敞开了说,过了今夜之后你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今夜?”
“没错,过了今夜后,明夜我们就动身。”白湛渐渐抬手,拍上萧允的肩膀。
“我们带你走。”
萧允如同初入天地的稚鸟般惊喜,内心麻木被白湛的炽热微微动摇了。“离开这里,是不是可以永远不回来这里了?是不是不再面对我父亲这样的人了?”
白湛对上萧允少有带有希望的眼神,虽不忍心骗他,但更不忍心让他失望,“没错,你不用再害怕你的父亲,因为不会再回到这个地狱了。我们会带你去到天涯海角。”
她慢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你还年轻,是要纵横天下的存在,不应该困在这三尺之内。”
“放心吧,以后在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我们两个都会做你坚强的后盾的!”杨决霜似是打鸡血一般说道,随后也慢慢躺下。
萧允听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觉身上沾染夜的凄寒,这时渐渐被温暖代替。他慢慢躺下了,野草有点扎,可他却觉得比任何一天的木床要安逸。
他似是被暖意包围。躺下遥看天空,墨蓝色叫黑夜多了几分宁静。白月当空,以前不知道月亮的光究竟撒向哪处,花蕊?野草?亭台楼阁?此刻他有了答案,似是召唤一般,似是十五年,终于有人将他珍视一般。
“今晚的星星比往常要多啊。”杨决霜连忙指了指,“北斗七星都出来了!”
自此三人再无言语,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不知是谁悄悄低语,说出没有对象的话语,“谢谢…”
萧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屋内有谁?三个人?那个女人是谁?
好熟悉的脸,为什么要摸我的头?
渐渐地,那张脸熟悉起来,是他的母亲。
周围视角不再模糊,他的父亲也没有整日酗酒,他的母亲也在他身边。
“小允,愣着干什么?今天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喔。”母亲在桌边邀请萧允入座,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这种温馨的家了。
萧允听话地坐上椅子,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只觉饭菜的香味萦绕鼻尖。
好温暖,好开心,再次见到妈妈…
渐渐地,他似乎觉得嘴中有丝丝甜味,但不知为何米饭变湿了。
他不受控制地流着泪。
“小允,你怎么哭了……啊!”
母亲的惨叫让他来不及擦干泪水,抬头对上了她狰狞的面孔。血污布满母亲的脸,不再留有往日的洁净。
萧允慌了,连忙起身向母亲走去,不断用手擦着脸上的污血。可怎么也止不住,他的泪水滴落在母亲脸上,分不清母亲是否流泪。
“妈…你怎么了…不要离开我不要!”
他不顾及母亲脸上的血液,只觉再度拥抱他心爱的人,是温暖的,即使他的母亲已经死了。
“糟老婆子死了,你个小鬼瞎叫嚷什么!”
等不及萧允抬头看向萧夯,酒壶混着酒水在他脑袋上炸开,母亲也因为炸开的碎片,不再有熟悉的模样,而是错位的五官,再度“焕发生机”。
“凭什么…凭什么你没死…只有我死了!”
萧允在梦中感受不到头颅的疼痛,心脏却像被无形的鬼手攥住的疼痛。头上的腥浓的血液流淌下来,流入眼眶、鼻腔、口中,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利,也让他暂时不用面对这恐怖的画面。
呼吸被控制了!脖子被手握住,萧允用仅剩的知觉去阻止大手的进攻。
血进到眼睛里了…好难受…
萧允却想看看是谁,红色朦胧间,鬼脸早被换成母亲的面庞。温柔的脸和自己刚出生时,第一次见到母亲一样。
可如今居然会反目成仇,要扼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渐渐地萧允相信了这变故,反抗的心慢慢被绝望代替。
头上的酒壶又一个落下。
萧允眼前狰狞的面孔被黑暗取代。
萧允惊地醒神,从小坡上坐起,贪恋地汲取清晨的空气,热量从他身上向外消散,转变为一滴滴噩梦惊醒的汗珠。他忙慌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好,不痛。
再向下摸到脸颊,顿时手上传来湿漉漉的感觉,也许是时隔五年以这种方式再见母亲,他哭了。
向四周环视,白湛与杨诀霜似是快要醒来了。他可不想让她们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模样,用手臂的衣物胡乱擦了几下。
天还早着,蓝色天空已经尽数驱散,泛着橙黄色光辉。林中鸟声,空灵悦耳。
他自觉再睡下也无趣,便拿起身旁那叫不出名的剑,走远开始一天的练习。
待到辰时,白湛与杨诀霜因为挥剑声渐渐醒来。便看到萧允在奋力挥剑,杨诀霜便起了捉弄他的小心思。
萧允突觉挥剑困难,便回头发现杨诀霜不怀好意地坏笑。看向她张开的手指,内心知晓一切。
“看你很用功啊,让我看看你练习成果。”
杨诀霜说着便脚下往后一蹬,指尖操纵出不知藏匿何处的银针。隐线松懈,萧允趁机逃离束缚,面对逼近自己的寒光,剑刃将其击落,产生“铮”的撞击声。
细小的银针携着惬意的风,带到萧允面前,凛冽却又有少女的天真藏于风中。
“练的不错嘛。”杨诀霜惊喜于萧允的进步,“那我要换个招式了。”
不待萧允反应,杨诀霜快步近身。萧允不明白她要出什么招式,但又不敢举剑伤害她。
“把剑举起来!外人可不顾你是小孩。”
三寸袖刀出现萧允面前,慌忙地举剑挡下不留余力的一击。杨诀霜不愿僵持,顺着剑刃,借势挣脱。刀光出现在一个刁钻的地方──他的腰侧!
来不及重新摆剑,萧允只得快步退后几步,怎料重心不稳,向后翻去。杨诀霜待到机会,迅猛突进,虽持短刀,但威力不减分毫。
萧允看着略带杀意的杨诀霜,慌了神。起身只得一腿曲撑,把全身力量托付与此,双手举剑拦住进击的袖刀。
“铛”声响起,剑刀相向,袖刀被格挡,长剑震得微颤。杨诀霜抽离袖刀,往破绽进击。萧允自有天赋,但也不擅长这种贴身近战。
如敲打铸铁的声音在刀剑火花中传出,萧允自知耗下去吃亏,抓住相磨的时机,不再纠缠,手臂发力传至剑眼,再至袖刀向杨决霜击退,击退几米。
萧允支撑的腿已麻木,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杨诀霜见此也收起手中袖刀,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示意扶起,“真厉害,刚学几天就和我有来有回。”
杨诀霜两眼一撇,喃喃自语,“虽然我收着力了…”
见萧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你没事吧?别吓我啊。”随即又是摸额头又是看头上伤口。
“没事没事只是吓到了……”
杨诀霜舒了一口气,“对不起嘛,本来想看看你最近练习成果的…”
她突然灵机一动,鬼点子又冒出来,“等我们赢下武林大会,我带吃好吃的好不好?”
“我都可以,我没事的。”
白湛见两人停下动作,走上前对两人关心道,“大早上就这样,都累了吧?做树荫下休息一会吧。”指了指一旁苍浓绿树。
六月天实在折磨,仅仅是在辰时练习一番,已是细汗直出。
萧允两手圈着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是在外流浪吗?”
白湛沉吟片刻,“也许吧,我只是有我要做的事情。”
萧允不好过问太多,但白湛随后又开口道,“算是为了让我父母瞑目。”
白湛自知萧允不会明白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五年前的事情,自然地放下戒备。
“五年前,我还是清晓派掌门的女儿。一夜之间门派众人都死去了,包括我的父母。”
萧允听到这句话,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湛。
“没错,只有我活下来了。后五年的生活都是浑浑噩噩生活在悔恨中,我现在明白,势必要做些什么了。”
“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计划,漫无目的,和流浪没区别。”白湛低头不知看向何处,静静地诉说。
“但我更害怕自己没有反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