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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就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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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薛云岫重复了一遍。
谢昀道:“不过是些诗句,姑娘若喜欢,回去再抄一遍便是。”
他本以为将话说开,她总该明白自己的意思,谁料薛云岫却像是没听进去,仍旧望着他:“如何处置的?”
谢昀微微蹙眉。一旁的羽镞瞧了瞧自家公子,迟疑道:“已经焚了。”
薛云岫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猜到了。只是方才听他开口时,她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兴许只是收在了何处,尚能讨回来。
如今却是不必再寻了。
谢昀瞧着她,忽然发觉她的脸色有些白。方才在席间被人取笑时,她也只是略略蹙起眉,随后便照旧吃自己的点心。然而眼下,她垂着手,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竟好半晌都没再开口。
他不知为何有些烦闷。
谢昀原本还等着她再说些什么,然而少女只是望着他,唇瓣微微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慢慢松开了手。那瓣海棠已被攥得皱了,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薛姑娘?”
她似乎这才回过神,略略垂了眼,往后退开一步,便转身走了。
谢昀微微一怔。
她走得并不快,也没有回头,先前拎着裙摆来追他时的那点轻捷劲儿,此刻却是一丝也没有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大抵说得重了些。
薛云岫原本就不甚聪明,想来那一页诗也费了她不少心思,他却教人随意处置了,又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也难怪她伤心。
不过,既然无意,早些说清楚,总好过教她一直存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在心里将这道理过了一遍,终是按下了心底那份异样的情绪。
“公子,”羽镞低声道,“薛姑娘她……”
谢昀收回视线:“走罢。”
羽镞不敢再说,只得跟上。
出了公主府,谢昀登车时,却又下意识地朝另一边望了一眼。薛家的车马尚停在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扶着少女上去,替她拢了拢衣裙。她仍旧低着头,很快,身影便被垂下的车帘遮住了。
谢昀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如何难过,原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回到倚雪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翠玉替薛云岫卸下满头钗环,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既不喊重,也不像晨起时那样,动不动便要伸手去碰头上的东西,反倒有些不习惯。
“姑娘,今日是不是累着了?”
薛云岫摇了摇头。
“那晚膳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教厨房备些。”
她想了一会儿,道:“都好。”
翠玉愈发担忧起来。姑娘素来没什么表情,可今日与平日里,分明还是有些不同的。她想问,又怕问出来反倒教姑娘更不高兴,只得先出去张罗晚膳。
屋里静下来,薛云岫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
那是今日出门前,翠玉特意塞给她的,说京城的姑娘们都要带着。她原本觉得没什么用处,如今拿来擦了擦脸,倒也确实比用衣袖方便些。
只是不知为何,擦过之后,眼睛反倒更涩了。
阿姊留给她的东西,其实还有许多。浣花阁有满屋的书,她本不该为了这一张纸便如此难过。
可那些都不是这一封给她的书信。
她赶来盛京时,阿姊已经不在了,连这最后一封信,她也没有好好收住。
薛云岫垂着头坐了许久,直到窗外掌了灯,她才慢慢站起身来,去案上寻了纸笔。
信纸背面的那两个字,她早已记得清楚。正面所抄的诗句却多,她不通诗书,先前又只惦记着阿姊为何求救,如今想要默下来,便有些艰难。
她依着记忆,一句一句地写。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这两句她记得。再往下,却不知是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后,有两处更是连字也想不起来。
她皱着眉,在空缺处留了白,打算改日再去翻一翻阿姊的诗集。
翠玉端着晚膳进来时,瞧见她在写字,原本还有些欣慰,待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神色却又微微变了。
“姑娘。”
薛云岫抬起头。
小丫鬟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奴婢知晓姑娘喜欢谢郎君,可是……可是姑娘也该多顾惜自己些。”
薛云岫握着笔,一时没能明白。
翠玉却已红了眼圈。她一整日跟着薛云岫,旁人的眼色,谢昀的冷淡,她都瞧在眼里。只是姑娘执拗,似乎全然不懂那些推拒是什么意思,竟还一个劲儿地往前凑。
她看着都替姑娘难受。
薛云岫愈发茫然。
顾惜自己?她今日不曾受伤,回来也好好坐着,实在不知翠玉为何这般担忧。倒是这丫头,跟着她四处奔走,又时常要费心寻她,想必确是累着了。
她于是放下笔,拍了拍小丫鬟的胳膊:“你莫急,往后我会好好记路,不教你再到处寻我了。”
翠玉怔住:“姑娘,奴婢不是……”
“便是当真走岔了,多绕几圈,也总能回来。”薛云岫见她眼圈仍红着,又认真补了一句,“你若是累了,明日便多歇一会儿,头发我自己绾便是。”
翠玉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自己说的是谢郎君,姑娘却偏偏扯到这些不相干的事上,想来是心里难受,却不肯认罢了。
薛云岫见她不作声,只当自己还未将人劝好,便又道:“好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这么大的人,总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你放心便是。”
翠玉只当她嘴硬,却也不敢再劝,只能将饭菜一样样摆到案上。
薛云岫低头瞧着那几碟热腾腾的小菜,过了一会儿,终于搁下了笔。
难过归难过,阿姊的事,总还是要查的。
谢昀究竟看过那张纸的哪一面,认不认得阿姊的字,她都还不知道。他先前说没有瞧见,如今却又说已经处置了,单凭他一句话,总不能就此作准。
也许他只当是张无用的纸,也许另有缘故,眼下却都没有凭据。
她得再问问,也得寻着旁人核实。
阿姊当日为何求救,与谢昀究竟有何关联,这些事一桩也没有弄明白,岂能因他几句冷言便不再去了?
薛云岫将抄本压在书下,拿起了银箸。
饭菜有些凉了,倒也不妨碍入口。
翠玉见她终于肯吃东西,松了口气,谁料没过一会儿,却又听她问:“谢郎君近日可还会来府上?”
小丫鬟刚松下去的那口气,霎时又提了起来。
薛云岫见她脸色不大好,还以为是自己问得太过突兀,便又补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打听便是。”
翠玉望着她,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薛云岫想了想,又问:“那他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翠玉已劝得没了力气,闻言,只得答道:“听说谢郎君喜爱读书,不大喜欢热闹。”
薛云岫若有所思。
读书这一桩,她确是不大擅长,若要同他谈论诗书,想必也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来。至于不喜欢热闹,倒是不难办,她在苍梧山练剑时,也时常独处,一整日不说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将这两样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待客的规矩。翠玉一一答了,瞧见她听得认真,心里却又难受起来。
姑娘连自己头上戴几支钗,都懒得多琢磨,如今为了谢郎君,竟肯这样费心。
两日后,谢昀再来薛府时,果真又见到了薛云岫。
薛清源尚有些事要处理,教人请他在水榭稍坐,他才走过回廊,便瞧见少女正立在不远处,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茶盘。
她今日穿得简单,发间也没了那许多珠翠,抬眼瞧见他时,眼神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郎君。”
她快步迎上前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放缓步子,稳住了茶盘中的杯盏。
她其实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
翠玉打听到了谢昀今日要过府,却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薛云岫怕错过,又要隔许久才能问话,便提早候着,一边翻阿姊的旧书,一边留意回廊。
他从前为何常来薛府,与阿姊见过几回,病重时可曾来过,她总得寻着机会问一问。
她方向感不佳,若是在这里错过,回头再去寻人,不知又要费多少工夫。
茶水却因而换过了一回。翠玉端来时,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姑娘先坐着罢,奴婢替你看着。”
薛云岫摇了摇头。今日这事原是她要做的,翠玉已经替她跑了几回,何必还要教她跟着受累。
幸而人总算来了。
她将这半晌的等候都抛到脑后,一心只顾着手里的茶盘,唯恐一个不慎,又像前回一般撞到了他。
谢昀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
他原以为,经了前日那一遭,她总该有些怨怼。便是不怨,也该如公主府里离开时那般,垂着头不愿再瞧他。
谁知今日见了面,她竟仍旧这样高高兴兴地唤他,仿佛前日那些话,都不曾听见过。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因而散去了些,却又生出几分旁的情绪。
她竟当真这般喜欢他么?
“姑娘有事?”他问。
薛云岫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将茶盘往前递了递:“听闻郎君今日过来,我便备了些茶。”
她本想备点心,后来却记起谢昀说过不喜甜食,便临时换了这个。翠玉又告诉她,府上待客的茶一贯用的是哪一种,她特意记下,这回想来总不会再出岔子。
谢昀瞧了一眼:“府上自有婢女,何必劳烦姑娘。”
“也不劳烦。”她认真道,“我今日无事。”
其实也并非无事。
阿姊留下的书,她尚有好些没看。只是书留在院中,随时都能翻,谢昀却并非日日过府。这一趟,总该先问出些什么。
她捧着茶盘,站得十分端正。
谢昀没有接,她便也没有收回去,惟有手指在盘沿上轻轻挪了挪,像是怕自己没捧稳,将茶洒出来。
他垂眸瞧了片刻,终于伸手取了一盏。
薛云岫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谢昀接过后,转身走入水榭,却又将茶盏原样搁在了案上。
“我不渴。”他道。
薛云岫的目光跟着那只茶盏落下,停了一会儿,才又抬起来:“无妨,待郎君渴了再喝便是。”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趣味,便又抿了抿唇。
谢昀已在案前坐下,羽镞立在一旁,她却不知自己该坐还是该站。翠玉教过她,要得了主人招呼才能落座,可此处又分明是薛府,真要论起来,她才该是主人。
罢了,多站一会儿,也没什么要紧。
“前日赏花宴散得匆忙,”她想了想,终于寻出一句话来,“还未问过郎君,那日玩得可还尽兴?”
谢昀抬眸看她。
前日闹得那般不愉快,她倒还能拿出来做话头。
“尚可。”
“那便好。”薛云岫点点头。
水榭里又静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问问,他从前来薛府时,可也像今日一般,常在这处等候。只是这话听起来,未免像是在打听他的行踪,她便又将它咽了回去。
谢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善与人说话,却偏偏要来同他说;分明已经没有话题,还要绞尽脑汁地想上几句。自己若稍稍应上一声,她便像是得了什么鼓励,眼里又生出些期待来。
“薛姑娘。”他道,“不必在此陪着,你自去忙便是。”
薛云岫的手指微微一蜷。
又要赶她走了。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教谢昀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话。端茶也好,问候也罢,似乎都不大好用。
她尚未问到阿姊的事,若这般走了,下一回又得重新寻个由头。她看了看案上的书,又望了眼前院。即便暂且问不出什么,留下听听他与谁来往,也总比回去猜测好些。
“我没有旁的事。”她轻声道,“郎君若觉得我说话无趣,我不说便是。”
谢昀原本已伸手去取案上的书,闻言,动作却顿住了。
薛云岫见他没有再开口,便以为他应允了,轻轻将茶盘搁在一旁,果真安安静静地不再说话。
她还往后退开了些,免得挡住水榭外透进来的光。
谢昀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
前日她离开时的模样,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原来她并非不难过,只是即便难过,过后见了他,也还是舍不得离远一些。
这念头教他有些烦躁,却又让那句已到唇边的“回去”,迟迟未能出口。
他将书合上,终于又抬起了眼。
“薛姑娘,你就这般想教我喜欢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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