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倒是个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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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岫思索了片刻。
她喜欢阿姐，也喜欢师兄和翠玉，他们若有什么难处，她总要替他们做些什么。
想来别人也是一样的。
所以，若谢昀当真能做她的朋友，阿姊的事便也容易问些。
她于是点了点头，答得十分坦然：“是。”
谢昀反倒一时没了话。
旁人便是有心，也总要遮掩一二，她却答得如此坦然，半点也不知难为情。
“只怕要教你失望了。”
薛云岫停了一会儿。
看来这条路也不大好走。
“那也不妨事。”她想了想，又道，“郎君能不讨厌我，便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得委实没有半分志气。
可惜薛云岫并不觉得。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譬如她幼时练剑，起初连木剑都握不稳，后来也还是学会了。如今不过是换一桩她不擅长的事，想来也该是差不多的道理。
只是这话落在谢昀耳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
他将目光移回书页。不知为何，他本应觉得不快，最终却没能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薛云岫却还没打算走。她今日尚未问出什么，总不能只端来一盏茶，便又原样回去。既然闲话说不好，倒不如试一试旁的。
谢昀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翻过了一页书。
“谢郎君。”薛云岫忽地又唤他。
他抬眸。
她先瞧了瞧他手中的书，随后才问道：“可否请教一桩事？”
“何事？”
“我想寻几首诗，却不知收在哪本书里。”她顿了顿，“郎君读书多，想必是知晓的。”
昨日默写信笺时留下的几处空缺，她一直记着。
先弄清诗句出自何处，再看全篇的意思，兴许便能知道阿姊为何挑了这些。谢昀读过那张纸，她也想听听，他会如何说。
谢昀道：“你且说。”
薛云岫先将自己记得最清楚的那两句念了一遍，谁料谢昀听后，神情却有些微妙。
她竟还没有死心。
前日才为那页纸伤心离去，今日又巴巴地来向他请教其中的诗句，究竟是想要他明白些什么，实在不难猜。
只是，连诗收于何处都不知，那日送来的那一页，恐怕也未必是她自己挑的。
“白氏的《井底引银瓶》。”他淡淡道。
薛云岫连忙在心里记下，随后又问了两首。谢昀一一答了，见她凝神思索，便又道：“姑娘若当真喜欢这些，不妨回去多读些书。”
谢昀的话含刺，薛云岫却半分没听出，只作他在关切自己。
“郎君说得是。”她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望着他，“只是这几本书，我手头尚没有。不知可否劳烦郎君，借我看上几日？”
谢昀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好笑。
绕了这许多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借书，还书，再登门道谢，自然便又能多出几回见面的机会。她话说得笨拙，在这些事上，倒也并不全然迟钝。
“我今日并未带来。”他道。
“我知道。”薛云岫连忙应声，“并不急的，郎君何时方便，再教人捎来便好。”
她说完，又怕自己这般催着借书实在有些讨人嫌，便补了一句：“我会好好收着，不会弄坏。”
谢昀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前日那张被他着人处置的纸，忽地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将书合上，略略侧首：“羽镞，回去取一册白氏长庆集来。”
薛云岫不由抬起了眼。
“多谢郎君。”
她道谢的语气十分真挚，谢昀却不知为何，并不如何自在。他原本只是想，横竖她再如何纠缠，他也不会应下什么，不过借本书，倒也犯不上处处驳她。
谁知她竟能这般高兴。
恰在此时，薛清源着人来请，说礼书的稿本已看过，有几处尚待商榷。谢昀起身，薛云岫立即往旁边让开，让得有些急，裙摆勾住了案角，她低头解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谢昀已走出水榭。
她便也没再追上去。
他们还有正事要谈，她总不能当真将人惹恼，连好容易求来的书也借不成。
翠玉来寻她时，她正独自坐在水榭里。
谢昀留下的那盏茶已凉透了，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正想着是否要收走，便听翠玉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可要回去用午膳？”
薛云岫摇头：“我还等着拿书。”
“书？”
她点点头，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翠玉听见谢昀竟肯借书，面上的担忧总算褪了些，只是又瞧了眼水榭外的日头，忍不住道：“回去等也是一样的。届时教奴婢来取便好。”
“等书来了，我还有几个字想问。”薛云岫道，“一并问了，便不必再跑一趟。”
况且借来的书，与阿姊那本并排看一看，或许也能瞧出些不同。
翠玉劝不动，只得回去取了些吃食来。
薛云岫在阶上吃过糕点，擦净了手，便将自己带来的旧书摊开。
在山上不懂什么，问师兄便是了。如今却要先留意别人愿不愿意听，哪一句会惹人不快，实在麻烦。
可谢昀这里，毕竟还有些事是旁人不知道的。
她将想问的几个字描在纸上，免得一会儿忘了。
谢昀出来时，远远便看见了她这副模样。
少女正低着头，像是在看书，然而他才走近些，她便已听见动静，迅速抬起了脸。
“谢郎君。”
谢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与薛清源谈了许久，出来时已将她忘在脑后，却不承想，她竟还守在此处。
“姑娘一直在等？”
薛云岫点头。
谢昀看着她，忽然不大想再问。
薛云岫却先看向了案上的茶，伸手试了试杯壁，又将它端了起来。
“这一盏凉了。”她道，“我换些热的来。”
她说完，便捧着茶盏走开，没过多久，又带着新茶回来。谢昀尚未开口，她已将杯子放在他手边，随后便退开两步，安静地等着。
他与薛清源说了半日的话，确实有些口渴，便顺手取过来喝了一口。
再搁下时，却见薛云岫望着自己，眼里又带了些笑意。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不过是喝了她一盏茶，竟也值得这般高兴么？
薛云岫却是瞧见了他身后走近的羽镞。
侍卫手中拿着一册书，正是方才出去时不曾有的。
总算取来了。
她将茶盏往旁边挪开些，免得一会儿污了书页，心里已在想，先前那首诗该从何处找起。
羽镞已从谢府回来，将带来的书呈了上前。谢昀接过，翻了两页，才递给她。
薛云岫伸出双手，小心接了过来。
书并不新，青色书封边缘已有些磨损，内页却干净平整，想来主人平日里很是爱惜。她将它捧在手里，竟觉得今日这大半日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
她先将书封上的几处磨损瞧过，又擦净手指，才轻轻翻开一页。
既借了旁人的东西，总该爱惜。只是借书的人情，与他毁去阿姊信笺的事，仍须分开记着，不能因他今日肯借书，便将先前的疑问都搁下。
“多谢郎君。”她又道。
谢昀望着她。她道谢时，眼神明亮，先前那些冷言冷语，仿佛只消这么一本旧书，便都能一笔勾销。
他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倒是个很好哄的小姑娘。
“那首诗的后半，你也该好好读一读。”他忽然道。
薛云岫微怔，随即点头：“我会的。”
她答应得这般快，谢昀反倒不知她究竟懂了没有。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他慢慢道，“姑娘既喜欢前头那两句，后头这些，也不该略过。”
薛云岫听得认真。
这两句不在阿姊的信上。她原本还以为，整首诗讲的都是两人如何相悦，如今听来，却似乎还有些旁的意思。
她于是又点了点头，诚恳道：“多谢郎君指点。”
谢昀终于没再说话。
他将话说到了这般地步，她竟还能认真地向他道谢，实在是教人无从发作。
回到倚雪轩后，薛云岫先净了手，便将借来的书摊在案上。
她依着谢昀所言，寻到那首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诗里有些字她不认得，意思也不能尽懂，然而那女子最终遭人嫌弃，无处可归，却是读明白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慢慢蹙起了眉。
阿姊为何偏偏抄了这一段？
是只取其中两情相悦之意，还是她所经历的事情，也与诗里有几分相似？
她思索片刻，又将先前从浣花阁取来的诗集搬到案上，一边翻找，一边对照。阿姊读书时惯会留下批注，兴许在这首诗旁，也有些什么。
果然，同样的诗句，在阿姊的书里也有。
只是旁边并未留下长篇的评语，仅有寥寥数行小字，笔迹仍是她熟悉的模样。她逐字看过去，原也不曾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翻页时，指尖忽地顿住。
边角的一行批注里，有个字被极细的笔触圈了起来。
是个“许”字。
阿姊的书中原有许多圈点，单看这一处，实在算不得什么。她正要继续往下翻，却无端想起，自己昨日默出的下一首诗，似乎也在这本书里。
薛云岫取过那张写得不甚齐整的纸，依着记下的诗句，慢慢翻了下去。
这一回，她在诗旁的批注里，又寻着了一个同样细小的圈。
圈中是个“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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