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既如此, ...

  •   薛云岫实在是不如何聪明,谢昀想。

      他不喜欢不聪明的人,梁缨如是,薛云岫亦如是。

      薛云岫不知晓,谢昀离开回廊后,确确实实着人去给长公主递了话,让她来救场——免得那位骄纵的县主日后来寻他的不是。长公主虽则平日里待人宽和,却极其疼爱女儿,到时必然护短,若非薛云岫并未与梁缨纠缠,恐怕她方才也不能这般简单脱身。

      只是,得罪了梁缨,有些麻烦事,想必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这些恩怨都与谢昀无甚干系,他也懒得再关心。

      薛云岫却认真道:“江湖之中,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若还要寻我麻烦,我自不会再手下留情。”

      天真到可笑的发言。谢昀略带讥诮地笑了笑,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又无端想起方才薛云岫对他的道谢。

      这般说来,她日后怕不是还要报答他的“恩情”了?

      这倒是有几分有趣。

      “那我的恩呢?”他随口问。

      薛云岫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自然也要报的。郎君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她答得这般郑重,倒教谢昀有些意外。他觑着她,少女眉眼干净,瞧不出半点说笑的意思,仿佛只要他开口,她便当真能替他办成些什么事。

      谢氏一门,还不至于有什么地方要仰仗一个小姑娘。不过,她既自己送上门来,他倒也不必客气。

      “既如此,”他含笑道,“薛姑娘日后少来寻我,便算报答了。”

      薛云岫顿住了。

      她原本已在心里盘算起自己能做些什么,听闻此言,不由将那些念头都搁置到了一旁。

      这可有些难办。

      谢昀还未洗清嫌疑,倘若当真不再来寻他,阿姊的事又该如何查起?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试探道:“可否换一个?”

      谢昀唇畔笑意渐淡。

      她倒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姑娘既不愿,又何必问我。”

      “也不是不愿……”薛云岫有些为难。她本来就不善言辞,如今要隐去自己的目的,寻个妥帖的说法,更是难上加难,“只是,我还想与你多熟络一些。”

      这话实在很不像样,然而她想了半晌,也只想出了这么一句。

      谢昀瞧着她,片刻后,竟又笑了。

      薛云岫不大明白他为何发笑,却见他并未再说什么,便也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他方才是在说笑么?她想,谢昀此人,倒是比师兄难懂许多。

      恰在这时,有婢女寻了过来,屈膝道:“谢郎君,前头已经开席了,殿下请诸位过去赏花。”

      谢昀颔首,抬步便走。

      走出一段,他发觉身后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回过头,果真又瞧见了薛云岫。

      少女拎着裙摆,与他隔了几步远,见他望来,便也停住,坦然地回望过去。

      谢昀道:“薛姑娘还有事?”

      薛云岫摇头。

      “那为何跟着我?”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不认得路。”

      谢昀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同样的借口,她竟还能再用一回。

      不过,席间人多,到了那处,她总不至于还这般纠缠。他遂不再理会,转身向前,薛云岫见他没有阻拦,便也跟了上去。

      公主府的海棠果真开得极好。花枝沿着回廊铺陈开来,远远瞧去,宛如一片流动的云霞。花下设了席案,诸家公子闺秀三三两两地聚着,说笑声不绝于耳。

      翠玉正急得四下张望,一眼瞧见薛云岫,连忙迎了上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她方才虽得了薛云岫的话,却哪里敢当真寻个地方歇着。自家姑娘头一回赴宴便开罪了县主,倘若再闯出些什么祸事,她回去可如何交代?

      薛云岫见她眼圈都红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过是去同人说了几句话。”

      翠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瞧见谢昀落座。

      小丫鬟神色微变,连忙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拉着她去了另一边。

      薛云岫往谢昀那边看了一眼。

      她原还想趁着席间人多,听听旁人如何说起他与阿姊的婚事。如今离得远,连那厢在谈些什么都听不清,倒有些可惜。

      长公主说了几句开宴的话,众人便纷纷举盏。薛云岫学着旁人的模样,将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去,只觉这一场宴席实在比练剑还要麻烦。

      好容易等到能动筷,她低下头,却发觉案上摆着的几样点心,竟都是方才没尝过的。

      来这一趟,倒也不亏。

      她正要伸手,忽听邻座有人含笑问:“薛二姑娘方才,是与谢郎君一道过来的?”

      薛云岫转过头,见是个不认得的姑娘,便点了点头。

      对方拿帕子掩住唇角,瞧了她一眼:“姑娘与谢郎君,倒是很相熟。”

      “还不算。”薛云岫如实道。

      不过,她正为此努力。

      那姑娘却轻轻笑了一声,又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薛云岫不知她们在笑什么,也没打算追问,正要继续吃自己的点心,却听另一人道:“说起来,薛大姑娘生前与谢郎君定有婚约,二姑娘既回了京,想必谢郎君也该照拂一二。”

      这话虽说得委婉,其中意味却很是明白。

      翠玉的脸色霎时变了,轻轻扯了扯薛云岫的衣袖。

      薛云岫终于停了手。她未必能听懂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但阿姊的名字,她是听得明白的。

      “为何?”她问。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竟会问出来,愣了一下,才笑道:“自然是看在令姊的情分上。”

      薛云岫微微蹙眉。她不喜旁人将阿姊挂在嘴边,仿佛那只是个能拿来换些什么的名头。只是还未待她开口,那厢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竟也笑着向谢昀打趣起来:“说得也是,谢兄,薛二姑娘初来盛京,你可不能太过生分。”

      谢昀放下了杯盏。

      他的视线从几人面上掠过,最后,落在了薛云岫身上。

      薛云岫也望着他。方才在池边时,他并未因梁缨是县主便偏袒于她。眼下这些人拿阿姊的事取笑,她想,他大抵也是会不高兴的。

      然而谢昀只是淡淡道:“薛大姑娘素来知礼,想必也不愿听到诸位这般议论。往后这些话,还是莫要再说了。”

      众人皆笑着应了。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顾及了亡人的体面,也并未应下什么照拂之言。

      只是薛云岫望着他,心里却有些不大舒服。他提起阿姊时,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却与方才说“日后少来寻我”时,没什么分别。莫非他以为,这些话是她想听的么?

      薛云岫抿了抿唇,忽然开口:“我自己有手有脚,不必劳烦旁人照拂。阿姊已经不在了,也请诸位莫要再拿她说笑。”

      席间静了一瞬。

      翠玉攥着她的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

      倒是谢昀先收回了视线,端起杯盏,饮了口茶。

      旁人见他如此,便也知趣地转了话题,一时又说起哪家的海棠难得,哪家的春酒滋味最好。

      薛云岫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瞧着案上的点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方才原是要吃它的。

      她拿起一块,慢慢地咬了一口。

      翠玉替她续了茶,小声道:“姑娘,她们说话一贯如此,你莫要往心里去。”

      “嗯。”薛云岫点了点头。

      她倒不是为那些人难过。那些人不认得她,也不认得阿姊,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作数。

      只是谢昀分明就在一旁。他若觉得她有什么不妥,大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何必也那样望着她,仿佛她确实做了什么很不光彩的事。

      薛云岫低头饮了口茶。

      她其实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计较。说起来,谢昀兴许还与阿姊之死有关,她原本就该对他多些提防才是。不过因为方才的事,她竟险些将他当成了个好说话的人。

      “姑娘。”翠玉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谢郎君那边,你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薛云岫却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谢昀正在与人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他微微一笑,神色温和,是翠玉先前说起的那副霁月光风的模样。

      与方才对着她时,很不一样。

      薛云岫收回了视线,将余下的半块点心吃完了。

      赏花宴散时,翠玉早早便去寻府上的车马,薛云岫则在来时的回廊下等着。

      她不敢随意走动,怕翠玉回来,又要寻不见自己。

      廊外的海棠被风吹落了几瓣,她伸手接住一片,垂眸瞧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这趟来得也不算顺利。

      谢昀看起来,似乎并不愿与她熟络。只是,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有意接近他,确实算不得坦荡,但她自问这几回已经十分小心,并未提起什么不该提的事。他为何从一开始,便对她这般不耐烦?

      薛云岫思来想去,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谢昀曾让侍卫退开,还好声好气地为她指路。

      那时,他似乎也没有这般冷淡。

      她正想着,回廊另一端却传来了脚步声。

      谢昀带着羽镞走过来,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的少女。他脚步微顿,薛云岫却已抬起头来。

      “谢郎君。”

      果然。谢昀几乎要笑了。方才在席间说得那般清楚,他原以为她总该知趣些,谁料她竟又等在了这里。

      “薛姑娘,”他道,“今日可还有什么话,能一并说完么?”

      薛云岫听出了他的不耐。但既然已有疑惑,总该问清楚才是。

      “我是否曾在什么地方,开罪过郎君?”

      她问得认真,谢昀却只觉得荒唐。竟又换了这般说辞。

      他觑了她一眼:“姑娘何出此言?”

      “初见时,郎君似乎并不厌烦我。”薛云岫道,“后来却不大一样。我想了许久,也未想明白,倘若有什么误会,不妨说开。”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总好过让我猜来猜去。”

      谢昀望着她。她似乎总有本事,将那些不甚体面的事,说得理直气壮。

      也罢,再这般装作不知,终究也不是办法。

      “薛姑娘,”他缓声道,“有些东西,收下了,也并不代表有所回应。”

      薛云岫微微一怔。

      “什么东西?”

      谢昀不由失笑。

      “姑娘当真要我说得这般明白?”

      他这副神情,仿佛笃定她应当知晓。薛云岫却愈发茫然起来。她将这几回与谢昀的交集从头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给过他什么。

      “水榭旁,”谢昀终于道,“姑娘留下的那页情诗。”

      薛云岫忽地不动了。

      原来并未被风吹走,也不是落在什么她不曾寻到的角落里。

      她回过头去找过那么多遍,又在浣花阁里一页一页翻过那些书,唯恐是自己记错了,不慎将它夹进了哪一本里。原来,一直都在他那里。

      她望着谢昀,半晌,才低声道:“可是那时,你说你没有瞧见。”

      谢昀并未回答。这般显而易见的推拒,她竟至今都没有明白。

      薛云岫也没有再问。她将手里那瓣海棠攥得皱了,神色却反倒比方才更平静些。

      “那张纸,”她问,“如今在何处?”

      她的语气有些古怪,谢昀瞧了她一眼,却未多想。

      “不过一页纸罢了。”他道,“我已让人处置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