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遇暖，以命化春》凌寒不是寒

6、好吃 不是毒药。

　　　　终于，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僵硬，从破麻衣的袖口探了出来。手指瘦削、肮脏，沾着泥污和凝固的血迹，指甲缝里全是黑垢，与那块干净精致的点心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伸出手的动作，像是要去触碰烧红的烙铁，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挣扎。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离那块暖烘烘的点心还有半寸距离时，猛地停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师父严厉的告诫声，青楼里虚情假意的笑声，人牙子狰狞的面孔……无数混乱嘈杂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
　　“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越是美丽的东西，下面藏的毒越深……”
　　“贱丫头，认命吧……”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就在这剧烈的挣扎中，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点心边缘。那温热、柔软、带着生命力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层层叠叠的冰壳！
　　“咕噜……”腹中再次传来无法抑制的、响亮得让她无地自容的鸣叫。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理智，在这一声饥饿的呐喊和那指尖传来的、久违的温暖触感面前，轰然坍塌！
　　那只颤抖的手猛地向前一探，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一把将那小小的、温热的栗子糕抓在了手里！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点心被抓起的瞬间，几粒晶莹的白糖簌簌落下，掉在冰冷的石板上。
　　凌寒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更来不及思考，那点心已经被她以最快的速度塞进了嘴里！动作粗鲁、仓皇，带着一种野兽护食般的本能。
　　牙齿几乎是立刻咬了下去。
　　松软！温热！甜蜜！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栗子独特香甜的暖流，瞬间在冰冷干涩的口腔里爆炸开来！那甜味浓郁得近乎霸道，瞬间麻痹了所有因饥饿而敏感的味蕾。温热的糕体滑过喉咙，落入如同冰窖般的胃袋，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随即，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一圈圈荡漾开来，试图驱散那蚀骨的寒冷。
　　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模糊地闪过脑海。
　　然而，紧随这暖意和甜蜜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无法抑制的酸楚！
　　不是毒药。没有蒙汗药。没有阴谋。
　　只有纯粹的、真实的……食物。带着温度的，香甜的食物。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用七年苦难和师父的告诫筑起的堤坝。那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汹涌，以至于她完全无法分辨那是什么。是委屈？是愤怒？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温暖的恐惧？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绝望？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滚烫的、咸涩的液体，瞬间冲破了冰冷的眼眶，顺着她肮脏的脸颊疯狂滚落，留下蜿蜒的痕迹。她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音，那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就扼住了她的喉咙。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因为寒冷和虚弱而生的颤抖剧烈百倍！她死死地咬住嘴唇，试图阻止那汹涌的泪水和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比眼泪更咸涩的血腥味。
　　她狼狈地低下头，把整张脸更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和手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如同寒风中一片即将破碎的枯叶。
　　那块小小的、金黄的栗子糕，早已被她囫囵吞下，连碎屑都舔舐干净。口腔里还残留着那霸道的香甜，胃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火星，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没。
　　只剩下这汹涌的、无法解释的泪水和那灭顶的、让她想要毁灭一切的悲伤。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败玩偶，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只有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抽噎声，从她埋藏的手臂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融进庙外呼啸的风雪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