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遇暖，以命化春》凌寒不是寒

7、招娣 “招娣……

　　浑浑噩噩中，凌寒脑子里充斥着很久不曾想起的往事，那时候的凌寒，叫凌招娣，她看到往事中的凌招娣缩在自家土坯房那透风的柴草堆里，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墙。
　　墙那边的咒骂声如同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空气里，也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丧门星！生个赔钱货还不够，连个带把的都下不出！老子娶你倒了八辈子血霉！”爹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石头，带着浓重的劣质酒气，“克死你娘！又克得老子断香火！晦气玩意儿！”
　　“当家的……别打……招娣还小……”女人细弱蚊蚋的呜咽夹在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里，断断续续，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芯。
　　“小？七岁了！吃老子喝老子！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眼！”又是一阵踢打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和土碗碎裂的刺耳声响。
　　招娣把自己蜷得更紧，小小的身体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里几乎缩成一团。初冬的寒气顺着墙缝钻进来，冻得她牙齿格格作响，脚趾早已没了知觉。肚子饿得火烧火燎，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抓挠。昨天晌午喝的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菜糊糊，早已化成了冰冷的虚无。
　　她不敢出去。爹喝了酒，眼睛是红的，像山坳里饿疯了的野狗。娘挨了打，只会哭，只会把她往柴草堆里推，用气声哀求：“招娣乖，躲好……别出来……”
　　屋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拍打在糊着破旧窗纸的窗棂上，发出单调又瘆人的啪啪声。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破败的小院和里面压抑的绝望更加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咒骂和踢打声终于停了。沉重的脚步声拖沓着移开，接着是爹粗鲁的关门声和远去的、骂骂咧咧的嘟囔。
　　招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寒风里，才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极其缓慢地从柴草堆里探出头来。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酒、汗臭和血腥味混合的浊气。
　　娘蜷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滩被丢弃的破布。单薄的旧夹袄被扯开了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嘴角蜿蜒而下的一道暗红血痕，已经半凝固了。
　　招娣的心猛地揪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冰凉的小手颤抖着去碰娘的肩膀。“娘……”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地上的女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这微小的触碰惊醒。她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浮肿的脸，额角高高鼓起一个青紫的包，嘴角破裂，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里面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看到招娣，那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痛楚，像是歉疚，又像是更深沉的、招娣看不懂的麻木。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猛地抓住招娣细瘦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招娣……”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娘……没用……护不住你……”眼泪混着血水，从她肿胀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听娘说……”她死死攥着招娣的胳膊，身体因为剧痛和激动而筛糠般颤抖，“这地方……容不下女娃……你……你得想法子……活……”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佝偻着身体，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血沫子溅在招娣破旧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可怎么活？像娘这样，蜷在泥地里，等着下一次拳脚落下吗？
　　她看着娘咳得蜷缩成一团、痛苦抽搐的样子，看着地上那刺目的暗红，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攥住了她小小的灵魂。她猛地挣开娘的手，像被火烧到一样，踉跄着爬起来，转身就朝屋外跑！单薄的破鞋踩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寒风。
　　她不敢回头。
　　屋外的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枯叶，抽打在脸上，生疼。招娣漫无目的地跑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死寂的村落土路上显得格外渺小、无助。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那个充斥着酒气、血腥和绝望的屋子，逃离娘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不知不觉，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这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虬枝盘结，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光秃秃、狰狞的枝桠，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鬼爪。树下常年聚集着村里的顽童，是他们的“地盘”。
　　招娣刚停下脚步，扶着粗糙冰冷的树干喘气，几个半大孩子就呼啦一下围了过来。领头的是村东头赵屠夫家的儿子狗剩，长得壮实，一脸横肉，才八九岁年纪，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和他爹杀猪时如出一辙的凶狠和蛮横。
　　“哟！扫把星出来了！”狗剩叉着腰，挡住招娣的去路，咧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笑容恶劣，“克死你娘不够，还想出来克谁啊？”
　　“就是！晦气东西！离我们远点！”旁边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附和着，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量。
　　“看她那身破烂，跟叫花子似的！脏死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半新棉袄的女孩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嫌弃道。
　　冰冷的、带着恶意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招娣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狗剩一把狠狠推搡回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硌得生疼。
　　“想跑？”狗剩上前一步，脏兮兮的手指几乎戳到招娣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你爹说了，你就是个赔钱货！克星！害得你家绝后！你还有脸出来晃悠？”
　　“我不是……”招娣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在寒风里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是？”狗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叫一声，猛地弯腰抓起地上半块冻硬的土块，狠狠朝招娣砸去！“你就是！扫把星！滚回你的狗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