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栗子糕 “你…… ...
-
庙门洞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重新缓缓坐回角落的瘦小身影上。她坐下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迟滞,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撞一扣一甩,已经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她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抱紧了膝盖,脸深深埋下去,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微微颤抖着。那破麻衣下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脆弱又倔强。
没有人再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那些围着火堆的乞丐,都不自觉地挪动身体,离她那个角落又远了些。刚才那短暂爆发出的力量和那冰封万物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污浊的世界隔开。
只有风,卷着雪粒子,从破败的庙门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麻木。
凌寒蜷缩在门洞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腹中的绞痛和下坠的寒意并未因刚才的爆发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那瞬间的剧烈动作,更加凶猛地翻搅起来,牵扯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将呻吟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剩下牙齿摩擦的咯咯轻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粗粝的摩擦声,像破旧的风箱。
师父……她模糊地想,意识在冰冷的剧痛中沉浮。那座山上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冷?她努力去想那间小屋,想师父煮茶时瓦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想剑锋切开雪花的轨迹。只有这些,才能稍微压住身体里叫嚣的痛楚和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毁灭一切的戾气。心冷透了,冻硬了……师父的话在脑海里盘旋,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幕,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种与这污浊、冰冷、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悄然弥漫过来。
不是庙里乞丐身上散发的酸腐气,也不是炭火燃烧的呛人烟味。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温暖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皂角的清香,又混合着一点烘烤过的、干燥的织物气息,还有一种……阳光的味道。对,是阳光晒过被褥后留下的暖烘烘的气息。
这气息如此突兀,又如此具有侵略性,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凌寒用冰冷和麻木筑起的厚厚壁垒。她埋在膝盖间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几步之外。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被厚实锦缎包裹住的柔软触感,踩在肮脏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但凌寒听到了。她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量。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血液里无声地游走。她甚至计算好了角度,如果这人敢靠近,下一瞬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踢打或是猥琐的打量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稚嫩鼻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喂……你……”
声音很轻,像初春刚破土的嫩芽,怯生生的,却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它小心翼翼地探过来,拂过凌寒冰冷紧绷的神经。
凌寒没有动,埋在膝盖里的脸依旧深埋着,只有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带着锦缎摩擦的窸窣声,又靠近了半步。那股干净温暖的阳光气息更加浓郁了。
“你……是不是很冷?”那声音又问,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一只小小的手,裹在干净暖和的貂绒手笼里,怯生生地伸到了凌寒低垂的视线边缘。
那手笼是银灰色的,毛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得与这破庙格格不入。手笼里露出的指尖,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一看就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污秽和生活的粗粝。
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手里,托着一块……点心。
那点心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圆润,表皮烤成诱人的金黄色,上面还撒着几粒细细的、晶莹的白糖,正散发着一种甜蜜而温暖的、令人疯狂的香气——是刚出炉的栗子糕。
那香气霸道地钻入凌寒的鼻腔,瞬间压过了庙里所有的污浊气味,像一把滚烫的钩子,狠狠勾住了她空瘪灼痛的胃。胃壁猛地一阵痉挛,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咕噜声。这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她瞬间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幸好被乱发和埋着的脸遮挡着。
那只托着点心的小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凌寒垂落的、沾着泥污的乱发。那怯生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给、给你吃……吃了就不冷了……”
凌寒依旧没动。
身体深处,冰与火在疯狂交战。那香甜的气息是魔鬼的诱惑,而那伸来的手,则代表着一种更深的、让她本能恐惧的未知——善意?怜悯?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陷阱?就像当年人牙子递过来的那块掺了蒙汗药的窝头。青楼里那些表面堆笑、背后淬毒的“姐妹”……一幕幕肮脏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师父的话如同冰锥,刺入混乱的意识:“阿寒,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血是冷的,才能活得久。”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栗子糕的甜香和庙里的污浊,呛得她几乎要咳嗽。那攥紧的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了掌心的皮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信。不能碰。
她强迫自己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那件破麻衣里,用最彻底的拒绝,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那只裹在貂绒手笼里的小手,固执地停在半空中,托着那块小小的、金黄的栗子糕。点心散发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出淡淡的白雾,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结界,固执地对抗着周围的寒冷和绝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