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遐想》李馥礼

7、007 你当年怎么

　　和周顾阳吵了一架之后，林西泠又失眠了。

　　她连着三天失眠又起得那么晚，生物钟都紊乱了。

　　她十分讨厌这种生活节奏被打乱的感觉，烦躁地蹂躏着自己的头发。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狂躁时刻。

　　打开手机看到培训中心的员工群里尤经理新发了一条培训链接。

　　【东阳市青年弦乐训练营，有意的老师可以报名。包机票食宿，有观摩大佬的机会，机不可失！】

　　群内一片寂静，林西泠也不多理会，起来之后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吃完就出了门。

　　天气正好，路过一个蛋糕店，停下车买了两个抹茶蛋糕，十几分钟之后来到了桂雅。

　　来得早，她处理了学生家长的一些信息之后，打开最新的电子邮件查阅明年的课表。

　　她提前和排课的刘老师说过自己接下来一年的演出行程，年初她只带三个学生。

　　林西泠看见涂芝琳缺了两门课，打了一个电话给专门排课的老师说一下课时延长的情况，发现没人接。

　　怕自己过后忘记，起身向隔壁办公室走去。

　　“姐姐？”

　　余昭昭第一个发现林西泠，有些兴奋地说道：“好巧啊。”

　　是梁时也的小外甥女，那坐在旁边和刘老师沟通的就是——

　　林西泠看过去，点头：“时也哥。”

　　梁时也点头道：“嗯。”

　　刘老师看几人认识，笑道：“林老师和梁先生认识啊，正好，梁先生的外甥女想学小提琴，正在挑选老师呢。”

　　林西泠突然想起前几天梁时也问她招生老师微信的事情，没想到那么快就来报名了，她都差点忘记了。

　　刘老师又继续说道：“不过林老师的课已经排满了，但我们的其他老师也是十分优秀的。”

　　林西泠点点头看向余昭昭：“选好老师了吗？”

　　余昭昭有些苦恼地摇摇头，“还没有。”

　　“可以慢慢看。”

　　林西泠和刘老师简单说了涂芝琳课时的事情，打算离开，余昭昭突然拉住她，“姐姐，我能选你吗？”

　　梁时也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余昭昭。

　　余昭昭：“我是你的粉丝来的，我想选你行吗？”

　　说完看了一眼自家做得端正的小舅，“我们不要折扣了，按原价上课，姐姐你就多赚一点。”

　　林西泠闻言忍俊不禁，看向刘老师，“还可以排课吗？”

　　“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得看林老师你的情况。”

　　“我没问题。”

　　“那好，”刘老师道：“那梁先生呢，您有什么要求吗？”

　　梁时也道：“按照孩子的意愿吧。”

　　刘老师：“那您过来选择一下我们的课程，需要现场缴费哦。”

　　“可以。”

　　八万八，梁时也眼睛不眨地就刷了卡。

　　刘老师带着余昭昭和梁时也去参观音乐教室，余昭昭问道：“林老师不和我们一起吗？”

　　刘老师：“林老师下午有课。”

　　“林老师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的，国外名校回来，拿了很多奖的。”

　　林西泠上课之前把中午买来的蛋糕拿给学生，这两周她布置的都是高难度的作业，学生吃不消，难免有挫败感。

　　适当的奖励可以增加信心，林西泠经常使用这一招。

　　刘老师临时接进来一个电话，梁时也说道：“我们自己逛逛就好。”

　　“好的好的，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梁先生了。”

　　余昭昭东看西看，突然在两栋楼的连廊处发现了什么，朝着梁时也喊道：“小舅，过来！”

　　梁时也走近一看发现是桂雅的教师简介，教授小提琴的林西泠在第一排。

　　名字下面是满满的荣誉和奖项，余昭昭惊呼道：“林老师真厉害。”

　　梁时也目光落在那张职业照上，和日常的她相比，多了几分冷硬。她眉眼本就清冷，不笑的时候多了一份不怒自威，却又美得难以形容。

　　“喂喂，小舅，你流口水了。”

　　余昭昭一副“你的心思我都懂的”的模样看着梁时也。

　　梁时也睨了余昭昭一眼，“课程费从你的零花钱扣。”

　　“啊！你这个人，我真是服了！”余昭昭急得跳脚，一把把书包甩给梁时也，“帮我看包，我要去厕所。”

　　梁时也看见余昭昭目送她走向走廊尽头，自己则走上三楼，来到了林西泠授课的教室旁边。

　　有人说拉琴的林西泠整个人都在发光，但是对于梁时也而言，任何时候的林西泠都在发光。

　　纠正学生时的认真严谨，适当的点头肯定，这是他极少见到了林西泠的另一面。

　　“梁时也？”一男声从他身后响起。

　　梁时也转头，撞入一双没多少善意的眼睛。

　　周顾阳此刻正捧着一束红艳的玫瑰花，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接下来取而代之的怒意。

　　“你怎么在这？”

　　梁时也笑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林西泠不在，他装都不装了。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周顾阳眉目开始冷静了下来，“我的意思是挺巧的，在这里能遇见你，我来等西西下课。”

　　“我也在等人。”

　　含糊的模凌两可的话轻而易举地点燃周顾阳心中怀疑的火种，他走进，似笑非笑，“等谁呢。”

　　男人和男人之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挑衅，梁时也想起上次在会所里垂头丧气的林西泠，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笑笑道：“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吧。”

　　“是吗？”

　　周顾阳逼近，紧紧攥着手里的玫瑰花，目光斜视，眼底尽是鄙夷。

　　这个浑身散发着成熟气质的男人对于周顾阳而言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存在。

　　林西泠如此优秀，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追。

　　只是那些男人听到她有男朋友之后，便打退堂鼓，知难而退。

　　可面前这个男人，在明确知道林西泠有男朋友的情况下屡屡出现在她的面前刷存在感。

　　真的就只有哥哥对妹妹的关心？

　　这无疑是勾起了他多疑的心思。

　　“周顾阳，时也哥，你们怎么在这？”

　　时间一下子来到六点，林西泠已经上完了第二节课。

　　“来接你。”周顾阳气焰逐渐消失，语气顿时软了几分。

　　“我等昭昭。”

　　林西泠扭头对跟在身后的涂芝琳说道：“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涂芝琳朝着林西泠鞠了一个躬，“林老师再见，”又朝着两个男人鞠躬，“二位再见。”

　　周顾阳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头发，又送上花，“今天上课累不累？”

　　大抵是梁时也在林西泠心更多的是像长辈一样的存在，此刻她并不想太过于亲昵。

　　两个人包括亲热还是吵架，林西泠始终倾向于关上门再说。

　　没有接过他手中的花，林西泠别开身，保持合适距离，道：“还好。”

　　周顾阳眼底泛起一丝不悦，可还是挂着笑意，“今晚想吃什么？”

　　“都可以。”

　　周顾阳似乎想到了什么，扬起笑容对梁时也说道：“时也哥也一起去吃饭吗？”

　　林西泠直接拒绝：“时也哥晚上还有事。”

　　周顾阳开始不依不饶，“一顿能耗费多长时间呢，是吧，时也哥？”

　　余昭昭从一楼走到三楼，还没喘过气来就看到这幅画面，给了梁时也一记“糟糕”的眼神。

　　最后四人还是一起去吃晚饭。

　　副驾驶上的林西泠正在闭目养神，突然感觉到自己手背上传来温热，掀开眼皮看见周顾阳正在吻她的手背。

　　“对不起，昨晚是我的错，”周顾阳眼底泛着真诚，“下次不会了，我一定和你好好商量，好吗？”

　　“原谅我好吗，西西，我真的知道错了。”

　　满目真诚，林西泠闭了眼睛，轻叹了一口气，“好，下次提前和我说就行。”

　　餐厅是周顾阳定的，到了之后他报上名字之后，便有人引着四人来到了来到专属包厢。

　　点菜免不了又是一阵争锋。

　　“给时也哥和小朋友点吧。”周顾阳一副主人做派，笑意盈盈。

　　“我不挑，给西西点吧。”

　　梁时也笑得客气疏离，目光矜持淡漠，不易让人察觉出情绪。

　　他反倒是一副悉听尊便的态度，淡淡地看着周顾阳安排。

　　西西？周顾阳抬眸看了一眼梁时也，笑不及眼底，“我来帮西西点吧，我知道她爱吃什么。”

　　菜差不多上齐了，周顾阳给林西泠夹了一块鱼腩，放在她的米饭上，道：“多吃点。”

　　公共场合的秀恩爱不是林西泠喜欢的，她有些无奈地道：“我自己来，你也吃。”

　　“没关系，我就是想给你夹菜。”

　　梁时也从始至终都在淡淡地笑着，不太想理会这种暗暗的竞争。

　　周顾阳突然举起前面的杯子，道：“早听我们家西西说上学那会承蒙时也哥关照，今天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梁时也碰了一下他的悲喜，面色不惊道：“应该的。”

　　“西西一直把你当成哥哥一样看待，这句感谢时也哥一定要收下。”

　　梁时也明显听得出他在“哥哥”那两个字咬了重音，浅浅嗤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

　　林西泠略带着不悦看向周顾阳，正想要说点什么，服务员这时候端来一碗馄饨，“您好，打扰一下，您的馄饨来了。”

　　余昭昭突然说道：“我们好像没点吧。”

　　周顾阳：“是我点的，想着西西爱吃。”

　　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鲜虾馄饨上面漂浮着紫菜和虾皮，梁时也倏然抬眸看了一眼林西泠。

　　林西泠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碗馄饨离她很久，但是整顿饭下来，林西泠没有碰过。

　　吃完饭大概差不多已经八点半了，在餐厅门口与梁时也和余昭昭道别后，林西泠坐上周顾阳的车，等红灯的间隙，她听到开车的人说道：“梁时也真的只是你哥的朋友而已吗？”

　　林西泠拧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觉他对你挺照顾的。”绿灯亮了，周顾阳换道而行，微弱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半怒半喜。

　　是个人都听得出周顾阳话里的意思，林西泠：“我哥的朋友照顾我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是吗？”

　　林西泠眯着眼睛，她最不喜欢这样的含糊其词，“你想说什么呢？”

　　“西西，你这是要为了另一个男人和我发脾气吗？”

　　周顾阳惯会撒娇，长得又帅，一张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林西泠，让她不得不把话放软，“我没有发脾气，我很尊重时也哥，你也不要这样子和他说话。”

　　“好，我的错。”

　　车子停在林西泠的家楼下，昨天晚上的风波似乎还未散尽，林西泠看着他说：“你早点回去吧。”

　　周顾阳挑眉道：“你不留我？”

　　情侣之间的话不用太过露骨，但是林西泠此刻真的没有心思。

　　她又重复了一句，“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周顾阳目送着她走进去，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狂踩油门，车子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林西泠为了不让自己失眠，专门在睡前热了一杯牛奶。

　　准备睡觉的时候接到了尤经理的电话，想问她有没有意愿去参加下午发出来的训练营。

　　“主要是没人报名了，我挨个问，你是最后一个。”

　　“那边和我们中心常年有合作，推了不太好。”

　　为期三天的训练并不能得到什么真正实质上水平的提升，这不过是一种隐蔽的营销方式而已。

　　培训时间是十二月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一日是周顾阳的生日。

　　林西泠想了一下，答应了尤经理。

　　挂了电话之后，林西泠看点十几分钟前梁时也给她发的消息。

　　梁时也：【昭昭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方便推给她吗？】

　　【可以的。】

　　不一会儿，余昭昭就发来了好友申请。

　　林西泠点击同意之后，看着屏幕余昭昭发出来的各种表情包，透过屏幕都可以看到她的激动神色。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林西泠打算早点睡觉，一杯热牛奶下肚的结果是，闭眼就有了困意。

　　但半夜林西泠却被疼醒，腹部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坐立难安，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三十三分。

　　下楼喝了一杯热水之后疼痛还是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疼，明明是冬天，额头上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她咬着牙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给林西泠打针的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护士，一边低头找血管一边说道：“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连牛奶过没过期都不知道。”

　　林西泠一时语塞，手背传来刺痛，护士利索地贴上胶布，又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叮嘱道：“别睡觉哦，还有一瓶。”

　　半夜医院冷清，寂静的走廊里不止她一个人。

　　在凳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中年人，怀里抱着孩子满面愁容的妈妈，值班的护士似乎没有停下来过，走走停停，看看这看看那。

　　林西泠在家睡不着，此刻困意突然袭来，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点进和颜姿的聊天页面，想看看今天发给她链接和小游戏。

　　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像，【你拍了拍颜颜，并往她口袋里塞了五百万。】

　　颜姿的消息马上发了过来：【还没睡？】

　　颜姿前几天飞德国去找冯远征了，还没有回来，林西泠没对她隐瞒。

　　颜姿：【周顾阳呢？你没打电话给他？】

　　林西泠：【他忙。】

　　颜姿：【是忙还是玩？你不打我打了。】

　　林西泠：【别，还有一瓶半，很快的。】

　　颜姿没有再回复她，莫约十分钟之后，她的信息跳出来：【帮你找到人了。】

　　林西泠眉心一跳：【你打给谁了？】

　　颜姿：【给你虞烨打电话了，他至少是你哥吧。】

　　不是颜姿不打给周顾阳，打了这人根本就没接。

　　她没办法，只好给虞烨发消息，没想到他也还没睡。

　　“西西在医院？”

　　虞烨目光落在他对面的男人身上，闻言紧张得双眉都拧成麻花了。

　　虞烨挂了电话，对梁时也说道：“宵夜来了你慢慢吃，我去陪人了。”

　　他话都还没说话，梁时也就嚯地站起来，迅速穿上外套，欲要走出办公室，听到虞烨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说道：“喂，宵夜你不吃了？”

　　“那么着急，是你妹妹还是我妹妹啊？”

　　林西泠实在困得不行，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往下坠，突然惊醒却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水杯，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流，流出她的视线。

　　突然，她的视线里多了一双锃亮的皮鞋，林西泠目光向上，落入一双翻涌着波涛的眼睛。

　　林西泠接触过的梁时也的任意一面，他是淡漠的、拘礼的、慢条斯理，有条不紊。

　　她来没有见到过他这般紧张急切的模样。

　　她怔住，忘记喊人。

　　“怎么回事？”虞烨的声音响起拉回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解释道：“喝了过期牛奶，急性肠胃炎。”

　　“就还有这一瓶？”梁时也闻言眉目有些松弛。

　　“是的。”

　　虞烨出去打电话，梁时也顺势坐在林西泠旁边，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肩膀。

　　“时也哥，我不用……”

　　“夜里冷。”梁时也的话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林西泠只好乖乖穿着，问道：“你怎么一起过来了？”

　　“和你哥刚结束工作，颜姿刚好打电话过来了。”

　　林西泠愧疚升起，“麻烦你了。”

　　梁时也：“没什么麻烦的。”

　　他自愿的，他巴不得每天都有理由找她。

　　但总是没有机会。

　　“喝水吗？”

　　林西泠点头，“要热一点的。”

　　她喝了水，困意又上来了。

　　旁边坐着人，让她的头下意识往那边靠。

　　梁时也直直盯着滴液管，滴得太快了手背会疼，他伸手想调小，却感觉到左肩突然多了一份重量。

　　他倏然回眸，身躯突然僵住，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扶着输液管。

　　林西泠呼吸浅淡，于他而言却震耳欲聋。

　　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在旁边，而自己却只能偷得此刻的欢愉。

　　虞烨打完电话回来之后目睹了这样的画面，眼中只是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惊讶，便坐在他的旁边。

　　就算林西泠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梁时也并未有半分暧昧的动作，和旁边的僵硬冰冷的椅子差不多。

　　他想了想，突然看着梁时也说道：“话说你当年怎么不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