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看你老是缩 ...
-
林西泠下午有两节一对一的课程,第二节课的学生涂芝琳早早就坐在琴房里等着她了。
推门而入,涂芝琳立刻站起来,“林老师好。”
“请坐,”她点了点头,适当关心,“怎么来那么早?”
“我怕您留给我的作业没练好,提前过来练一下”涂芝琳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西泠自诩不是严师,没想到涂芝琳会这样说,一边打开琴谱一边说道:“我很严格吗?”
“不是不是,”涂芝琳忙否认道,“就是想拉得好一点给老师听。”
涂芝琳算是林西泠的一个小粉丝,每次得到课后得到她的夸奖两只眼睛都会亮晶晶的。
“那你先把上周的作业展示一下。”
林西泠给她留了是贝多芬G大调小步舞曲,前一段拉得十分流畅,中间漏了一个音,不明显,但是以林西泠的专业度还是听得出来。
一曲毕了,涂芝琳率先开口,“出了点小差错。”
十三岁,三个月,拉成这样已经算有天赋了。
林西泠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我把出错的那一段再演奏一边,你自己听听哪里出现问题。”
林西泠拉琴的时候很优雅,从容又沉稳,指尖在琴弦上有节律地滑动,精准地弹出了涂芝琳刚才的错误。
涂芝琳悟性很好,一听听出来了,接过琴弓,“谢谢老师。”
琴弓在手,心中沉静,自然能够拉出动人弦乐,林西泠静静注视着她,想起当年在第一次和叶静雅来到琴房时的模样,恍若隔世。
她余光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是拿着一捧玫瑰的周顾阳,对上她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等你。”
直到课程结束,林西泠朝着玻璃门外望过去,周顾阳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手机。
涂芝琳小声地问道:“那个人是老师的男朋友吗?”
林西泠抿了抿唇,“是的。”
“他也会拉小提琴吗?”
“会,以前我们是同学。”
“哇,老师和老师的男朋友谁比较厉害?”
“他比我厉害。”
林西泠和涂芝琳一起出了门,周顾阳抬头看见,起身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老师再见。”涂芝琳鞠了一个躬,小跑着奔向电梯。
林西泠接过周顾阳手中的玫瑰,问道:“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带你见见我的朋友们。”
林西泠沉默了一会,道:“一定得去吗?”
“我很想让你去。”周顾阳笑道。
林西泠其实很不喜欢周顾阳的朋友局,无非就是喝酒打牌,聊聊五花八门的生意。他们带了女伴,林西泠性格使然,尤其是在母亲过世之后,性情大变,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周顾阳每次都说:“你陪着我,不用管他们。”
但是在和周顾阳的那些朋友见面之后,林西泠就很明显地察觉到,他们那些人自动把她划成了另一个圈子,那种好奇、探究、质疑、玩味、甚至带着几分讽刺和鄙夷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回来之后,林西泠没有明说,但是和周顾阳明确说不想参与他的酒局。但是很明显,他此刻忘记了。
“我只能坐一会,晚上我还要备课。”
“行,我也早点回去陪你。”
周顾阳看着从办公室里拿东西出来的林西泠手中多了一个礼盒,礼盒LOGO显眼,是个不太好买的奢侈品牌,不像林西泠平日里的消费风格,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道:“谁送的?”
“朋友。”梁时也也算朋友吧。
“哦,是什么?”
“羊毛围巾。”
虞烨送的话那就没什么了,周顾阳牵着她的手走到电梯旁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我是不是也送过你一条围巾?”
“是的。”
“怎么没见你带过?”周顾阳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甚至想不起来那条围巾长什么样。
“太贵了,怕带坏。”
这是林西泠一贯的借口了,周顾阳笑笑道:“不是说再给你买吗?”
“那我下辈子我都还不起。”
“心给我就好了。”
“……”
车子开到一家高级会所前,周顾阳熟练地将车钥匙扔给门口的保安,牵着林西泠走了进去,却没料到撞见了被人簇拥着的梁时也。
梁时也大她五岁,早年和虞烨自主创业,又得到双方家庭的支持,所创立的科技公司近几年可谓如日中天。
林西泠某次回家的时候听见田双和虞烨闲聊,说梁时也就算创业失败也没关系,可以回家继承家业。
梁时也个高挺拔,相貌俊朗,在一群人中尤为突出。
他的目光不留痕迹地落在两人相牵着的手上,眼底笑意淡了几分。
在这种场合,两人心照不宣,把对视当成是打招呼之后便擦肩而过。
包厢里早早就点好了菜,三男两女已经提前落座。
有两个面孔是林西泠以前见过一次面,周顾阳十分上道地向其他人介绍林西泠,林西泠一一应过。
酒过三巡,有人出声:“听说嫂子是音乐家?”
江越,二世祖,一副大少爷作派,是周顾阳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
从林西泠一落座就开始一直打量着她。
“不是音乐家,我在乐团工作。”
“哪里的乐团?”
“宁林交响乐团。”
“啊,”那人似乎很惊讶,“怎么在这?我听我朋友说这个地方很不好,尤其他们的艺术总监,脾气爆得很,态度很不好。怎么不让周顾阳给你安排国外的乐团,可比留在宁川有前途多了。”
林西泠闻言,秀眉轻蹙,“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江越笑笑:“也对。不过当音乐家赚不了几个钱吧?”
林西泠余光看了一眼周顾阳,他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直在看着手机。
“够用。”
江跃旁边的人突然出声:“赚得多不多少不少关你江越屁事,你钱有周顾阳多吗?”
在座的人闻言跟着笑了起来。
江跃也跟着笑:“我听说你们搞艺术搞音乐的都视金钱如粪土,今天倒是见识了。”
林西泠自诩不是敏感的人,但是江越这话让林西泠很不舒服。
又是这种感觉。
这时江越又说道:“施晴,是你们那的吧,之前也是音乐家,最后也是找了个有钱人嫁了。今天我见到嫂子,我一看就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
“哎呀,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那种人也可以上台演奏,真是活久见。”
林西泠冷眸一定,道:“说话请自重。”
话音刚落,江越就不出声了,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话里的严肃和冰冷一度整个饭局顿时陷入僵局,彼时周顾阳才抬起头来,笑着问道:“怎么了?”
有人突然踹了江越一脚,道:“还不是江跃说错话了。”
江越这时候打哈哈地说道:“我的错我的错,自罚三杯。”
中途有人提议打牌,周顾阳连赢五局,高兴得没顾上旁边的林西泠。
众人都在热闹,她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扯了扯周顾阳的衣袖,道:“我先回去了。”
他这把牌很好,不想放手,问道:“要我送你吗?或者等我几分钟。”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林西泠出了门想起梁时也的礼物还在周顾阳车上没拿,折返回去的时候立于门口,听见里面有人提醒周顾阳,“你不去送送小女朋友?看她表情似乎生气了。”
“不会,她平时也这样。”
“那你还挺惯着人家的。”
“谁让哥我是个好男人呢。”
“怎么不进去?”
她走出包厢,还是忍不住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犹豫着,踌躇着,突然身后冷不丁地传来一句话,林西泠倏然回头,撞入一双似冰川寂静的眸子。
林西泠神色僵了僵:“我正准备走。”
“你自己?”
“……嗯。”
梁时也半眯着眼睛朝着虚掩的门看了一眼,一群男男女女在打牌,欢乐声此起彼伏。
“我送你。”
“啊,不用……”
梁时也的语气不容置疑:“跟上。”
十二月份夜里风大,出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大风让她冷得缩了缩脖子,梁时也问:“礼物拆了吗?”
“拆了。”
“怎么不戴上,不喜欢?”
“忘车上了。”
“……”
梁时也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驱车来到一座大厦面,外墙巨大的品牌LOGO在黑夜中闪闪发光,梁时也转头看她,“下车吧。”
林西泠不明所以,被她带进店里的,马上就有人迎了上来。
“先生,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围巾款式在那边,”梁时也目光扫了一眼她略微单薄的大衣,“或者看上什么的,都可以买。”
林西泠道:“给我买?”
“没有喜欢的?”
林西泠道:“我有衣服,”又补充了一句,“也有钱。”
她工作那么久,也算事业有成,大抵是梁时也看见她身着单薄而误解了,她今天穿得少,是因为白天太热,闷得她一身汗。
“那就买条围巾。”
“为什么是围巾?”
“看你老是缩着脖子。”
“……”
林西泠最后选了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却坚持要自己付钱。
导购扫码前仍谨慎地看了一眼梁时也,“扫她的码吧。”
坐在梁时也车上,林西泠侧头看向窗外发呆。
梁时也扭头问她:“吃宵夜吗?”
“不太饿,”林西泠道:“时也哥你刚才不是吃过饭了吗?”
“没饱。”
也对,那种场合就不是来吃饭的,“你要是想吃的话我陪你吃点。”
“我常年不在宁林,不知道什么有什么好吃的,你推荐。”
林西泠推荐的是她家楼下的小面馆。
苍蝇馆子半条街,林西泠走进店里点了一碗馄饨,转头问他,“时也哥,你吃什么?”
“和你一样。”
林西泠:“老板,两碗馄饨,各卧一个鸡蛋。”
“五分钟!”屋里传来老板中气十足的声音。
店铺狭小,屋里被食客占据,老板的儿子给他们临时搭了一个小桌子。
“你住哪里?”等餐的间隙,梁时也问她。
“就在这附近。”
梁时也静静注视着她,“怎么会想到住在这里。”
“安静点,小区绿化很好。”
附近的小区叫万方花园,其实最主要还是租金便宜,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工作的人很友好。
她刚回国的时候租的,又离宁林交响乐团近,就是房子有点老。
馄饨端上桌,林西泠刚才心思没有饭局上,没吃几口,这会真是饿了,可送进嘴巴里的馄饨是真的烫。
“怎么还是那么心急。”梁时也拿出方巾递给她,“慢点吃。”
“谢谢。”
两人这样子单独面对面吃饭还是在八九年前,林西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爱上吃馄饨的。
梁时也做其他菜差点味道,但是做馄饨的手艺是一绝。
林西泠突然说道:“这馄饨比起你做的还差了一点。”
梁时也很快反应过来,笑笑道:“你还记得。”
“记得,”林西泠道,“但是不太记得味了。”
“下次有机会做给你吃。”
车子从面馆再往前开了几分钟就到万方花园,梁时也跟着她下车,没想到却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周顾阳的车。
周顾阳看见两人下车,走过去自然地揽住林西泠的肩膀,熟视无睹,不顾旁人所在,“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打牌?”
“不打了,来陪你。”周顾阳说着话,目光却落在梁时也身上。
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是男人还是男孩真的很简单。
周顾阳身高有一米九,比梁时也高一点点。但仅凭身高压不住对方被岁月磨砺之后自发形成的成熟气质。
男人雄竞十分隐蔽,此刻的周顾阳昂着头,斜眼看着梁时也。
这样不经意露出专属于男孩的幼稚。
梁时也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事已至此,林西泠不得不介绍二人。
“梁时也,我哥的朋友。”
“这是周顾阳,我的,男朋友。”
“时也哥好。”周顾阳笑着伸出手。
“你好。”
没有暗自使力,梁时也不屑做这种事情。
目送两人上楼,梁时也却不着急离开。
车子停在路边尤其明显。
两人回到家,周顾阳趁着林西泠去卫生间,来到阳台,看着那辆停着不走的车。
听到动静,周顾阳回头,看见林西泠脱下黑白格的围巾,眸色暗了几分,走过去抱住她,“怎么回事,刚才去买东西了?”
“嗯,路过看到喜欢就买了。”
“梁时也帮你买的单?”
林西泠看了他一眼,“我自己买的。”
刚刚拎上来的那个礼盒才是梁时也送的。
周顾阳下巴抵在林西泠的肩膀上,她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开始蔓延到她的脖颈,制止了他的行为,“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我不怕。”
林西泠再次出声:“下次。”
话里的冷硬打破了刚刚升起来的旖旎,周顾阳停下,道:“好。”
林西泠洗澡出来听见周顾阳在打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语气及其不耐烦地回应。
打完电话之后的周顾阳过来亲了亲林西泠的脸颊,道:“今晚不能陪你了,临时有事。”
“好,注意安全。”
周顾阳下楼,发动引擎的时候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梁时也的车不见了,而车旁边却多了几个烟头。
昏暗的夜色里,他情绪不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之后消失从这老小区离开。
林西泠躺在床上,余光看见床头柜上的戒指盒,思绪万千。
环顾四周,恋爱三年,这个小房子似乎没有太多周顾阳的痕迹。
两人都是双初恋,郎才女貌,似天生一对。
林西泠和周顾阳是同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初次见面,林西泠背着琴从他面前经过,周顾阳一见钟情。
人都有情窦初开的某个时间段,周顾阳天天蹲在练习教室等她,家境优渥,出手阔绰,满目痴情,纵然林西泠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林西泠毕业之后继续深造两年,而周顾阳则回了国。两人异国恋,但是该有的纪念日节日一个都没少。
两年期间,两人辗转两地。
周顾阳会在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之后马不停蹄地飞来和林西泠过纪念日,林西泠则会坐上红眼航班只为祝他生日快乐。
如此轰轰烈烈却怎么逃不过时间的磨砺,人会长大,会变成熟,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平静和理智。
林西泠毕业后选择回到宁林,一来是为了母亲,二就是为了周顾阳。
很多时候对一个人总是怀有期待是一件对自己很残忍的事情。
有期待就会有落空。
周顾阳是家中独子,忙于事业,有时候会忘记一些重要的日子和一些重要的话。
林西泠最大限度给予恋人信任,不会上升到很严重的程度。
但是林西泠这个人有个特质,别人退一步,她就能退九十九步。
周顾阳第一次带她见他的朋友,她就被划到圈子以外。
周顾阳被簇拥着玩游戏,她只能干坐在旁边。旁边人打量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剥个精光,更有甚者一边看着她一边捂嘴笑,整个晚上她坐如针毡。
回去之后她再三强调不会再参与这样的聚会了,但不免有周顾阳的安排。
周顾阳朋友多,饭局也多,在某次聚会上玩得太过,和一个女生喝起了交杯酒,而好事的人录下视频,发到群里。
那个群是周顾阳圈子中的一个群,林西泠也在其中。
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接触,但是在林西泠这就如同定下了重大罪状。
事情发生后的周顾阳立马让人删了视频,守在她家楼下三天。
林西泠当时开门就看见蹲在她家门口的周顾阳,胡子拉碴,双目通红,哭着求她原谅。
人很难在感情里做到完美抽身,林西泠也不例外。
周顾阳把当天晚上所有的人都组了一个饭局,包括喝交杯酒的女生,让他们一个一个给林西泠道歉。
于是这件事看似翻篇了,两人回归平静,平和,平淡。
但偶然想起来的时候,都会想针尖一样刺着她的心脏,隐隐作疼,绵绵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