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遐想》李馥礼

13、013 捂不热的石

　　贾嘉丽带着周顾阳去和自己的朋友打招呼，笑着和宋盈说道：“好久不见。”

　　宋盈拉着贾嘉丽的手，又绕着她走了一圈，道：“一年多了，”她又说道：“怎么瘦了？”

　　贾嘉丽道：“哪里，都发福了，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

　　贾嘉丽看向旁边的章婉一，笑道：“婉婉越来越漂亮了。”

　　宋盈客套道：“毛丫头一个，也总是让人操心，女大不由娘，前几年说让她进家里公司偏偏不进，跑去自己创业。”

　　贾嘉丽眼中闪过几分满意，“婉婉那么厉害？”

　　章婉一谦虚道：“也是很幸运地遇到了很多前辈的帮忙，但我还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贾嘉丽正想让自己的儿子和章婉一相互认识认识，没想到回头人就不见了。

　　“怎么了？”

　　“顾阳这小子，刚刚说好了要来过来打声招呼的，一转眼人都不见了。”

　　“顾阳今晚可是寿星，多少人想要和他说话，沾沾他的福气哦。”

　　“那下次你和婉婉来我们家吃饭，也让年轻人认识认识。”

　　“好啊。”

　　宋盈看着章婉一看着人群发呆，轻推了一下，道：“婉婉，愣什么神呢？贾阿姨和你说话呢。”

　　章婉一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换上得体的微笑，“不好意思，阿姨，您刚刚说什么？”

　　贾嘉丽笑着：“阿姨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呢。”

　　章婉一脸上闪过羞赧，“没有。”

　　宋盈这时候说道：“都二十七八了，也不谈恋爱，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

　　贾嘉丽笑着点点头，“那么忙，也是正常了，女孩子有事业心是好的。”

　　宋盈道：“我都不知道她看得上谁哦。”

　　章婉一听着两人客套的话，目光在人群中锁住一个人影，连忙说道：“妈妈，阿姨，我看见一个朋友，我去打声招呼。”

　　“去吧。”

　　章婉一从长桌上拿起两杯香槟，有些局促地朝着周顾阳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她就多紧张一份。

　　最后在距离他一米不到的距离，章婉一似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将手中的香槟递过去，“周顾阳，好久不见。”

　　周顾阳在给林西泠连续发了十几条信息无果之后，眉眼之中尽是烦躁，闻言转身看见章婉一，语气也不算好，举着手里的酒杯，“好久不见，但谢谢，我这里还有。”

　　章婉一自动忽视他话里的拒绝，继续将手中的香槟递过去，“那么久不见不和我喝一杯吗？”

　　周顾阳不打算接，但是章婉一却往前一步，将酒递到他的面前。

　　周顾阳抬手想要阻止他的行为，却没想到打翻了她手里的香槟。

　　他拧眉，无奈地说道：“抱歉，我找个人带你去处理一下吧。”

　　周顾阳喊来一个服务生，带着章婉一去了休息室。

　　这时候贾嘉丽又给他发消息，说是周父带着几位叔叔过来，让他过去一趟。

　　又是一段冗长的客套，周顾阳心不在这上谈话上，一直低头看手机。

　　待人离开之后，贾嘉丽跟着周顾阳走到门口，她有些伤脑筋地说道：“你手机里的东西就那么重要吗？长辈说话还让你一点舍不得放下是吗？”

　　“你的小女朋友，要是真的想来，她早就来了。”

　　“妈妈不是干涉你的自由，你找女孩，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她拉那个什么小提琴，事业上不能帮你，家庭上更不能。”

　　周顾阳反呛一声：“我们家快要破产了吗？用得着让女人抛头露面？”

　　贾嘉丽：“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行吗？去年她来了吧？自己跑到外面去了吧，就留下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

　　“我就想问问你们之间在一起，是不是你总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周顾阳：“妈，你能不能不要管那么多，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贾嘉丽沉默了一会，道：“你们一个水，一个火，真的和得来吗？”

　　“哄女人可以，那她也得会哄你才行，不然没有半点夫妻恩爱的模样。”

　　“听说你和她求婚了？你真是太鲁莽了，难道你想娶一块石头来供着？”

　　贾嘉丽的话像是几根针一样扎在周顾阳的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令人有抓心挠肝的刺痛。

　　他的不说话，也许是找不到可以反驳贾嘉丽的理由，也许是一种默认。

　　默认之后呢，周顾阳会怎么做？

　　贾嘉丽从小没有对自己的这个儿子说过一句重话，也许是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于他来说太过沉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时间不早了，进去切蛋糕吧。”

　　一袭红裙赶来的林西泠有些狼狈，因为没有时间做造型，她随手用珍珠发夹将头发盘在耳后，却在上楼的时候被人撞到，发夹顺着楼梯一路滚下，林西泠顾不上散下的头发，踩着高跟鞋往下走，一只纤细的手比她更快捡起来。

　　章婉一拿着珍珠发夹，递给了她。

　　林西泠道：“谢谢。”

　　章婉一笑笑说没事，又看见她颇为手忙脚乱地盘着头发，主动说道：“我来帮你吧。”

　　时间紧急，林西泠颇为感激地说道：“谢谢。”

　　章婉一帮着林西泠将头发别至耳后，盘了一个低低的马尾，眼中闪过几分赞赏，“你长得好漂亮啊，这裙子很衬你。”

　　林西泠：“谢谢。”

　　章婉一摇头和善地笑了笑。

　　周顾阳这次的生日会颇为郑重，宴会门口甚至有一左一右两个保安守着。

　　其中的一名保安看着姗姗来迟的林西泠，上前询问情况，林西泠一番解释之后，保安来是略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用眼神示意着旁边的人打电话给里面的人问问。

　　在和保安扯皮的时候，林西泠余光看见了正向宴会厅外走来的周顾阳，身后还跟着的人是她见过的贾嘉丽。

　　她正欲提高声音打招呼，就听见了贾嘉丽对她的评价。

　　林西泠面色一滞，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只是贾嘉丽语句铿锵，句句入耳。

　　她不想听，也不得不听。

　　林西泠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性格这方面她不得不照单全收，但是她却没有听见周顾阳的反驳。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至外面的雪夜之中，她内心的波动开始平静，最后凝结成一层细细的冰。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上楼的章婉一看见立于门外的林西泠，“你也是周顾阳的朋友吗？”

　　林西泠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章婉一笑笑：“那你赶紧进去吧，准备切蛋糕了。”

　　林西泠跟在章婉一身后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关注到她，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两米高的蛋糕似乎没有彻底引起众人的兴趣，全部的焦点都在中间的周顾阳身上。

　　她前面的章婉一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加入其中。

　　成年人唱生日歌略显幼稚，周顾阳在中间简单说了两句之后，大家起哄着一起吹蜡烛。

　　宴会厅里巨大的横幅、花环、立牌后都可以成为林西泠的藏身之处。

　　她藏匿于玫瑰花之间，红色的长裙和花瓣似乎要融为一体，她手里握着的红丝绒盒子也仿佛溶于玫瑰之上。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切完蛋糕都没人发现她。

　　林西泠此刻十分矛盾，脑子一片混沌，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到周顾阳的身旁。

　　如果走到他的身旁，她又是否真的能够承受他的父母和朋友的目光。

　　审视、尖锐的目光。

　　没有人给她答案。

　　她尝试过，比如去年。

　　举着酒主动认识周顾阳的朋友，说这自己并不擅长的客套的话，迎接那些打量的目光，对周顾阳的那些朋友的调侃做到充耳不闻。

　　但是她的自主意识和爱情态度在打架。

　　这很折磨人。

　　她不想做，但是为了这份情感她不得不去做这些事，认识这些人。

　　一个自主意识太强大的人，不适合谈恋爱。

　　尤其是她自己。

　　众人切完蛋糕之后，有人起哄着周顾阳现场拆礼物。

　　这场生日宴像是一场隐形的攀比。

　　我送的礼物比你好，我可能就能跟寿星多说上几句话。

　　周顾阳此刻开心，也不想拂了大伙的心意，随手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之后，有人惊呼，“是玉扳指啊！”

　　林西泠心跳骤然一愣。

　　“谁送的？谁送的？”

　　“里面字，看啊看啊。”

　　好事的朋友抢过盒子，读出上面的内容：“心有明月昭昭，千里赴招摇。”

　　“是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啊？”

　　“章婉一，不会是你吧？”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被点到的章婉一羞赧的举起手来，“是我。”

　　“哦——”

　　林西泠看清了举手的人，瞳孔骤然睁大。

　　心照不宣的暧昧像是一阵风裹挟着周顾阳，他没有能力以柔克刚，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带上来那枚玉扳指。

　　林西泠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见她溺水了，周身被冰冷的湖水包裹，挣扎了几下之后，她自己也放弃了自救。

　　“林小姐。”

　　有人从水里捞起了她，却又给她泼了一桶水。

　　林西泠回过神来，余光看见站在自己旁边的贾嘉丽。

　　贾嘉丽第一次见到她，有礼又和善，只是眼中的笑意不真实，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不曾改变。

　　静默之间，贾嘉丽突然问了林西泠一个问题：“林小姐，你觉得你们两个人是一个世界的吗？”

　　”我记得你经常去一家心理咨询诊所作客。”

　　“你应该是有情绪或者心理上的疾病吧。”

　　林西泠倏然抬眸，目光撞进贾佳丽那一双带着不满和嘲讽的我眼睛里。

　　“我不太希望周顾阳找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女朋友。”

　　“林小姐，你能理解我吗？”

　　林西泠回答不上来，抓着裙子边边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开始泛白。

　　贾嘉丽望着众人欢呼的方向，淡淡道：“林小姐，我是一个母亲，每个母亲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轻松些，幸福些。你和顾阳的性格天差地别。我曾经的性格和你差不多，脆弱又敏感，冷淡又薄情，这些导致我不能接受一切人际关系里的落差。顾阳性子直，没多大耐心，他没办法面面俱到。”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贾嘉丽淡笑道：“如果站在你母亲的视角，把你们的性别转换一下，她是否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

　　“我觉得应该不会。”

　　周顾阳没有向贾嘉丽透露林西泠的家庭，所以贾嘉丽并非有心。

　　她刚才在门口责怪周顾阳的默认，而此刻她自己也沉默了。

　　林西泠不允许自己此刻出现过于软弱的表情，她淡声道：“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贾嘉丽暗暗松了一口气，很是满意她的妥协，道：“来都来了，吃块蛋糕再走吧。”

　　林西泠：“不用。”

　　跨出这扇门，就像是推翻了自己苦心经营的高墙。

　　人群中有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贾嘉丽，喊了一声，“阿姨，来吃蛋糕啊。”

　　“哎，好，这就来。”

　　周顾阳闻声望去，透过贾嘉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放大，拔开人群，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哎，寿星去哪里呢？”

　　“周顾阳，等着你拆礼物呢。”

　　贾嘉丽没有阻止周顾阳，而是笑吟吟地替他解释，“外面有人找他有事，我们别管他了，继续玩继续玩。”

　　周顾阳步伐很快，从三楼一路跑下一楼，一下子就追上了林西泠，上前拉住她的手。

　　“西西，你怎么那么久才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就那么不想来吗？”

　　周顾阳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林西泠的脸上找出一丝愧疚。

　　林西泠挣脱了他的手，语气没有半丝起伏，“生日快乐。”

　　周顾阳眉心一跳一跳的，牙齿咬破口腔里的软肉，“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行吗？”

　　林西泠深吸一口气，正欲解释，没想到周顾阳说道：“你到底记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心里到底还没有没有我？”

　　“电话不接，家里没人，你到底和谁待在一起？”

　　“是梁……”

　　劈头盖脸的质问触发了林西泠内心深处的抵触，无数情绪交织在她身体里疯长，“够了。”

　　周顾阳冷笑了一声，“为什么够了，我说得不对吗？”

　　“上次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是吗？”

　　“西西，他真的只是把你当成妹妹而已吗？”

　　林西泠深深拧眉，一字一句地说道：“周顾阳，我说够了。”

　　“凭什么够了，林西泠。”

　　林西泠别过脸，拒绝和她对视。

　　而周顾阳却又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

　　不管是出于林西泠没有按时到场，还是一个小时之前贾嘉丽对他的警告，周顾阳脑子早就被多种情绪弄糊涂了。

　　林西泠：“你呢？”

　　“我？”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反问道：“你觉得呢？”

　　“明知道自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任凭别人读着暧昧不清的情诗，然后戴上别人给你的礼物？这就是我的男朋友？”

　　林西泠极其不喜欢两人这样对峙着，相互指责，互相像个侦探一样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出对方爱或不爱自己的证据。

　　但是她和周顾阳偏偏都是不肯认输的人。

　　周顾阳一愣，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试戴，没几分钟我就摘了，你怎么变得那么斤斤计较了？”

　　这话如同给了林西泠当头一棒，她太阳讯突突突地跳，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看着她此刻还能面容冷静地想要离开，周顾阳眉目之间突然染上了几分怒意，“你先别走。”

　　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个表情，对我的朋友也就罢了，对我也是这样，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林西泠举起双手睁开周顾阳的手，道：“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现在就要走，你放手。”

　　周顾阳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一种挫败和无力涌上心头，他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像是隐忍许久，又想是不顾一切，“林西泠，要是现在离开，那我就当我们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对情侣来说都被外沉重。

　　分得了是好事，分不了，就好比有一颗邪恶的种子在两人之间那微小的间隙中生根发芽，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出很多奇形怪状的枝叶，长成越来越出粗壮的树干，一点点撑大间隙，最后变成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和周顾阳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某天在校园里散步，目睹了一对吵架的情侣。

　　男生女生谁也不肯让谁，最后彼此留下分手这两个字之后分道扬镳。

　　当时的林西泠还没开始问，周顾阳就直接答道：“我们不会分手。”

　　林西泠哑然，“我还没问。”

　　周顾阳牵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问了也是这个答案。”

　　“但是未来是不确定的。”

　　周顾阳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说道：“但我们不分手这件事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

　　林西泠背影一僵，停下脚步。

　　周顾阳眼中闪过希望。

　　“好。”

　　希望破灭，挫败交织。怒意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会控制人的的神经，让人口不择言，对爱人恶语相向。

　　“林西泠，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这句话像是一个巴掌，重重地击打着林西泠的后背。

　　是的，她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烦冷风灌进裙角，她脚步早就虚浮。

　　可她却一直固执地往前走。

　　踏出酒店，满目风雪，似乎要把路旁的树木压弯，却无法比拟此刻林西泠心中的那场雪。

　　倏然，冷风和大雪之间，一人握着一把黑色的伞似在等人。

　　那人手中的黑伞一抬，林西泠落入一双孤郁冷淡的眸子。

　　一身黑衣黑裤，成为满城白雪中的唯一一抹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