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遐想》李馥礼

11、011 真把自己当

　　争吵过后的房子总是无端多出几分悲凉，林西泠及其不喜欢这样。

　　墙上的挂钟摇摆着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响，平白无辜扰动着她的心绪。

　　很多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而言都没有错，但是感情不是找对错。

　　林西泠自诩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尤经理给她发过来的航班消息和住宿消息。

　　尤经理还特地提醒她这几天东阳市可能会有一场小雪，让她注意安全。

　　次日出发的时候，林西泠看见外面黑压压的天空，冷风吹到裸露着的脖子上，让她浑身一哆嗦。

　　她来到房间想找一条围巾，看见了角落里梁时也送的那一条。

　　她的目光停在那几秒钟之后，拿起了自己买的那一条，把自己裹紧之后就出了门。

　　早上的天气远比林西泠想象中的还要冷，好在全程封闭开车，到达东阳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训练营提供的住宿为求方便，安排的都是双人间。

　　林西泠打开门之后发现一起的营员比她先来，但房间里只有她的行李。

　　想到和陌生人一起住，林西泠走了进去走出来，给负责接待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人快速回复：【可以的，但需要您自费更换房间哦。】

　　来到酒店大厅咨询前台，没想到被告知没有房间了。

　　前台抱歉地说道：“正值博览会期间，我们很多房间都被提前订了，实在抱歉女士。”

　　林西泠只能作罢，推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附近经济型酒店很多都没有房间了，舟车劳顿，她不想在选择酒店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咬咬牙订了一晚上两千块钱的五星酒店。

　　两千块钱买到面面俱到的服务和高楼江景，还算值得。

　　训练营明天开营，林西泠打算睡个午觉起来之后去逛逛东阳市的东湖，听说傍晚的时候会飞来一大片海鸥，场面壮观。

　　东湖附近还有一家很火的餐厅，上次来演出的时候，施晴带着他们去吃，那儿的蟹黄豆腐堪称美味，林西泠也打算去。

　　酒店床品极佳，香薰助眠，格外好睡。

　　四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林西泠化了一个淡妆就出了门。

　　林西泠刚回国的第一场演出就是在东阳市，当时行程十分赶紧，没有多少时间停下来逛一逛。

　　出租车上播放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师傅翘着手指头跟着旋律打拍，时不时哼唱出来，从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林西泠，他友善地笑笑道：“不好意思，我平时开车就爱唱点歌。”

　　林西泠嘴角微微上扬，“没关系，您继续唱。”

　　酒店离东湖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月亮代表我的心》刚刚放到高潮，车子就停在门口，歌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师傅爽朗的笑声，“东湖到了。”

　　彼时刚好五点钟，正好赶上日落。

　　东湖算是东阳市的一个景区，游客来往，络绎不绝。

　　很多人像她一样攒了一年的年假，在一年的末尾让自己放松放松。

　　走过人群和荷花池，荷叶枯败，偶有三两只黑天鹅游过，引得游客驻足拍照。

　　走了莫约五分钟，就来到了东湖最佳日落观景点。

　　此刻大片的海鸥已经跃起而飞，拍着着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

　　偶有人上来推销喂海鸥的面包，林西泠一一婉拒。

　　——“梁总，您看，这就是东湖的海鸥。”

　　梁时也昨天晚上十点到达东阳市，开会到凌晨，没睡几个小时，又从早上九点一直开会到下午三点钟。

　　晚上的饭局少不了，但时间还早，作为东道主的黄总问他要不要去附近的东湖转转。

　　黄总在旁边一边拍照一边充当导游的角色，向他介绍这那。

　　梁时也随声附和，目光落在高悬空中的海鸥，几秒钟之后回归人群。

　　人的眼睛擅于发现美的东西，梁时也的眼睛则擅于发现林西泠的身影。

　　他眼中闪过片刻惊讶，半眯着眼睛看向坐在白色长凳上的人。

　　黄总顺着梁时也的目光看过去，乌泱泱的全是游客。

　　“梁总，你看什么呢？”

　　梁时也短暂收回目光，轻笑，“没什么。”

　　黄总看着梁时也意犹未尽地往前走，也不好意思打断他，正好一个电话打来，“哎，梁总，我得先去接一个电话。”

　　“好的，你去忙，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的路线确实早就规划好，不紧不慢，佯装偶遇。

　　气质独特他站在人群里像是一幅画，却按耐住内心的渴望，等着她上前来。

　　“时也哥？”

　　林西泠眉心一跳，突然想起昨天梁时也说要来东阳市出差的事情，“好巧。”

　　梁时也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黑白围巾上，又不留痕迹地落在她的脸上，道：“怎么来这了？”

　　“出差培训，今天刚到。”

　　“住哪里？”

　　林西泠说出酒店的名字，梁时也闻言扬了扬眉，没再说话。

　　这时候黄总小跑过来，对着梁时也说道：“梁总，小赵已经在安瑞定好了位置，现在可以过去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林西泠身上，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熟悉感，笑问道：“不知这位是？”

　　朋友？还是妹妹？还是……

　　梁时也看了一眼林西泠，思略几分，道：“我的妹妹，林西泠。”

　　黄总恍然大悟一般，道：“哦哦，原来是梁总的妹妹啊。”

　　“我们准备去吃饭，已经订好位置了，妹妹有事吗？不知道能不能也赏脸和我们去吃吃饭。”

　　酒桌上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讲的都是她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她正纠结着怎么婉言拒绝又不拂了梁时也朋友的面子。

　　没等林西泠回答，梁时也就说道：“她还有事，她不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帮她回绝了。

　　林西泠倏然抬眸，撞上坦荡荡的视线。这双眼睛此刻像她面前的东湖，澄澈无比，偶有海鸥立于湖面之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黄总哈哈笑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只能下次再请妹妹吃饭了。”

　　梁时也转身，又看向她，“想吃什么？先送你过去。”

　　林西泠顿了一下，道：“不用麻烦的，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梁时也：“跟上。”

　　“……好吧。”

　　黄总在身后暗暗感慨，还真像兄妹。

　　梁时也独自开车，林西泠想吃的蟹粉豆腐正好是黄总刚刚说的那家餐厅特供。

　　车子一路驰骋，林西泠随手指了指旁边的面馆，“你把我放在那个面馆前就可以了。”

　　梁时也看了她一眼，“吃这个？”

　　林西泠：“有什么问题吗？”

　　梁时也没说话。

　　车子停在面馆面前，林西泠才看见了明晃晃的大招牌：【魔鬼椒牛肉宽面！又辣又爽！】

　　林西泠是不吃辣的，她抿了抿唇；“总有不辣的面。”

　　双双对视，林西泠的小心思被看透，她只好说：“那你把我放到前面的商贸中心吧。”

　　林西泠没想到梁时也也会跟着她下车，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梁时也淡淡说道：“想看看你吃什么，防止你走回去吃魔鬼面。”

　　“……”

　　她并不会。

　　什么烂理由，真当自己是她亲哥哥了。

　　林西泠一心想吃安瑞的蟹粉豆腐，但是刚才拒绝了黄总的邀请，此刻要是过去，要是撞上了还是蛮尴尬的。

　　找了一家酸汤鱼，林西泠眼神示意他自己要吃这个。

　　这家也有蟹黄豆腐。

　　扫码点餐过后，林西泠看着还杵在原地的梁时也，也顾不上称呼了，“你怎么还不走？”

　　梁时也：“你怎么还没点餐？”

　　林西泠伸出手机示意，“点好了。”

　　小份酸汤鱼，白灼菜心，米饭，蟹黄豆腐。

　　梁时也：“没了？”

　　她不是猪。

　　林西泠：“是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林西泠正欲要付款，只是梁时也比她更快一步。

　　显示已支付的页面突然跳出来。

　　他什么时候扫的码？

　　梁时也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对着她说道：“我就在五楼，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大概是她被酸汤鱼里的鱼刺卡喉咙的时候，但是黑鱼片没有鱼刺。

　　林西泠点头：“好的。”

　　酸汤开胃，鱼片嫩滑，就是蟹粉豆腐差点意思。

　　半碗米饭下肚，林西泠突然感觉到喉咙里传来一阵刺痛。

　　心中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难不成一语成谶了？

　　——“来来来，梁总，尝尝这里的特供菜品，蟹粉豆腐，冬季螃蟹难得，这蟹粉豆腐还是限量的呢。”

　　环境雅致，好菜名酒，但是梁时也始终兴致缺缺。

　　低头看着空荡的消息栏，举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个小时之后，林西泠眼睁睁看着护士从她的喉咙里取出一根两厘米左右的鱼刺。

　　护士看着她愣神的脸，以为她是在害怕，安慰着说道：“取出来就好了，不用担心。”

　　林西泠余光看见站在门口的店经理，正搓搓手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出来之后，喉咙里还是传来隐隐的疼痛，店经理上下楼缴完医药费之后，一直不停地道歉。

　　确定林西泠真的没事之后，店经理才战战兢兢地离开。

　　她拿着缴费到走到医院大厅，却看见了急切赶来的梁时也。

　　和上次喝了过期牛奶进了医院一样。

　　梁时也看见林西泠，停顿脚步，又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的时候，下意识想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但是仅存的理智控制了他的行为。

　　“怎么回事？”

　　吃鱼被鱼刺卡住这件事，说起来总有点难为情，林西泠顿了一下，道：“被鱼刺卡住了。”

　　梁时也：“张嘴。”

　　林西泠不可置信：“什么？”

　　“让我看看。”

　　“……”

　　林西泠被迫在他的目光下张了张嘴，梁时也低头看得十分认真。

　　其实她根本没有完全张嘴。

　　跟在他的身后，林西泠疑惑：“你真的看到了吗？”

　　梁时也睨了她一样，淡淡地说道：“你也知道看不到？”

　　“……”

　　“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吗？”

　　林西泠自知理亏，但是不想承认，“小事情而已。”

　　梁时也：“怎么还是和当年一样不长记性。”

　　当年林西泠和白人同学打架之后，存了梁时也的号码却一次都没有打过。

　　走出医院门口，林西泠才发觉他一直在握着自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风衣清晰可感。

　　林西泠默立原地，轻轻甩开他的手。

　　梁时也回头：“怎么了？”

　　林西泠随口胡扯，“手疼。”

　　“……”

　　梁时也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外，林西泠看见他的眼神示意，迟疑道：“你能开车？”

　　酒局上应该喝了不少酒。

　　梁时也刚想解释他没喝酒，但是话都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能，你能开吗？”

　　林西泠此刻头脑清醒，“那你刚才是怎么开过来的？”

　　“……”

　　坐在副驾驶上的林西泠余光看见专注开车的梁时也，后知后觉今晚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点儿改变。

　　不像兄妹。

　　林西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们本来就不是兄妹。

　　车子停在林西泠的酒店门口，她正要下车，没想到梁时也直接把车驶进了地下停车场，林西泠眉心一跳，“时也哥，你不会也住在这里吧？”

　　梁时也面色不改地说道：“黄总帮我订的。”

　　酒店房间也分三六九等，林西泠花两千块钱住的房间还只是普通房间，更高楼层的套房才是更为豪华。

　　梁时也和前台沟通的时候，朝着大厅休息区的林西泠看了一眼，示意她走过来。

　　林西泠莫名，走过去之后，梁时也直接拿走了她的房卡。

　　前台帮林西泠升起成楼顶的套房，林西泠拿着新房卡，冷不丁地问道：“黄总也帮我订了？”

　　梁时也：“和黄总合作亏钱，从房费里拿回来。”

　　林西泠只好作罢，“谢谢，那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梁时也：“是黄总给你订的。”

　　林西泠：“……那你再转给黄总。”

　　梁时也：“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林西泠：“……”

　　她突然觉得今天和梁时也说话很费劲，非常费劲。

　　费劲得让她差点以为这人到底是不是平日里

　　次日八点半，林西泠准时到达训练营所在的大楼，刷了脸之后进去，还有专门的人帮她在手腕上系上红色的带子。

　　流程枯燥，先是介绍了某某乐团的成就，去了多少个地方演出，又引入了哪里哪里的人才。一片掌声过后，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些宣传册和笔记本，再接下来就是ppt演示。

　　下午是观看主办方乐团的举办的小型音乐会，林西泠拿着号码牌刚找好位置做好，旁边就有人和她一同入座。

　　“你好。”

　　林西泠转头望去，是一个带着驼色贝雷帽的男人，面色温润。

　　她不认识，但也扯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微微颔首。

　　男人笑道：“刚刚在那边看到你一直看着小提琴谱，你是小提琴手吗？”

　　有点儿搭讪的意味，接着林西泠又听见他说道：“我叫徐子桥，也是小提琴手。”

　　林西泠礼貌疏离，“不是。”

　　“那是什么？”

　　她胡扯：“大号。”

　　徐子桥突然轻笑了一声，又道：“你叫林西泠啊？”

　　林西泠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方的胸牌，“嗯”了一声。

　　他还想继续说话，但是被林西泠制止道：“演出要开始了。”

　　演出声势浩荡，令人回味无穷。

　　谢幕之后，林西泠随着众人离开，刚刚的徐子桥追了上来，边走边说道，“林小姐，你是哪个乐团的啊？”

　　碍于人多，林西泠道：“宁林。”

　　“我去宁林好几次，那儿风景不错。”

　　“你是在宁林交响乐团是吗？我有个同学……”

　　林西泠突然停了下来，徐子桥也停止了喋喋不休。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怎，怎么了？”

　　林西泠：“前面是女厕所。”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看完演出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做回原来的位置听着主办方总结之后，今天的培训就结束了。

　　六点钟是所有城市的高峰期，林西泠在手机上打了两次车都没有人接单。

　　徐子桥这会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道：“林小姐，我开了车，要不要一起回酒店？”

　　林西泠直接拒绝：“谢谢，但是我没有住酒店。”

　　徐子桥略微惊讶，又接着说道：“那你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林西泠：“不顺路。”

　　徐子桥笑笑：“东阳市就那么大，去哪里都顺路的。”

　　“……”

　　——“西西，过来。”

　　左侧停车场方向突然传来梁时也的声音，她望去，他依旧一身黑色妥帖的西装，外面又加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简单干练气质出众，会让路过他的男性自惭形秽。

　　林西泠想要摆脱身后的徐子桥，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两人相立，梁时也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朋友？”

　　林西泠：“不认识。”

　　梁时也：“那我就不过去打招呼了，”他收回目光，又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林西泠脑子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时也眉目淡如远山，“我在你楼上开了一天的会。”

　　这么巧。

　　梁时也把车开到昨天的商贸大厦前，上楼时，林西泠经过昨天晚上的酸汤鱼店音译有些后怕。

　　直至两人在一家餐厅前停下，林西泠看着简约奢华的牌匾，眉心一跳，“怎么来这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