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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拆穿 ...

  •   姬乔平淡应了声。

      疏离语气冲淡了记忆的余暖,姜竹害怕看到他神情,更不敢抬头了。

      铜像放归原处,灯架点上烛,亮光晕开,她这才发现他身后除了提灯的侍女和护卫,还有位贵女。

      是上回见过的那位。

      在章邑这么些天,姜竹凭着她的圆滑打听到一些事。

      这贵女是姬乔唯一的妹妹姬滢,德才兼备,兄妹皆声名远扬。

      旁人都说姬乔与姬滢一母同胞,只有她知道阿兄那双凤眸与娘亲何其相似,她和阿兄都是阿娘生的,比姬乔与姬滢多了与生俱来的血缘。

      她为此庆幸,此刻看到这对天骄兄妹,却想到多年前姬乔说的话。

      “今日起,我再无妹妹。”

      他已有了更值得骄傲的妹妹,那个粗俗贪婪的妹妹再出现眼前,他是会怀念,还是更厌恶呢?

      她走神时,兄妹二人已在仆婢簇拥下往宝库深处去。姜竹怔怔望着他们背影,稍许才想起后方未置灯架。

      忙抬了灯架跟上,刚到博古架后方,就听到姬滢的声音。

      “此人虽出身低微,却能言善辩,长兄何不试着一用?”

      姬乔平静道:“善恶虽与贵贱无关,然贫贱更易催生人之丑态恶念,易出朝三暮四、背信弃义之徒。”

      姜竹脚下一个趔趄。

      尚有余热的灯油滴落手背,她丝毫没有知觉,躬着身趋步上前,放置好灯架,再逐一点上。

      灯光破开昏暗,满室宝物熠熠生辉,纵是姬滢都不由惊叹。

      她语带内疚:“兄长赠妹宝物,可妹往日只知躲于父兄羽翼之下,从未回馈父兄,受之有愧。”

      姬乔淡道:“你救了我。”

      姬滢更谦逊了:“献方的是卫五,力排众议的是母亲,妹怎能独占功劳?”

      姬乔立于明处,侧脸被光映暖几分:“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即便无功,此库中之物亦可随意取用。”

      稍顿,他略微侧首:“非要一个理由,唤我声兄长即可。”

      他忽地回身,姜竹还在贪婪地偷偷看他,来不及低头躲避,他们似乎对视了,又似乎没有。

      姬乔提步,朝她走来。

      姜竹指尖倏地用力嵌入掌心。

      清冷气息靠近,她的指尖不禁微颤,仓促低头装出敬畏模样,才没让汹涌的情绪从眼里溢出。

      姬乔在距她三步远处的博古架前停下,打开一个个锦盒。

      ——原来他朝这走来,是要给他的妹妹挑选首饰。

      姜竹指尖慢慢松开,垂下。

      她觉得很好笑,方才她竟犯糊涂了,不确定那一句“唤我一声兄长”是对谁说的,明明再明显不过。

      实在很好笑。

      她后退两步,退回暗处去。

      姬滢缓步上前,立在她站过的位置,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兄长。”

      边上的老仆欣慰笑了:“公子疼爱女郎,女郎敬重公子!兄友妹恭!血亲和睦,善哉善哉!”

      其余人亦随着奉承,姜竹负责看守宝库,又是公认的“能说会道”之人,她自也要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主公与女郎兄妹情深,真令人动容……”

      只是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都没刻意压嗓,声音已很滞涩沙哑。

      奉承话都不够动听。

      姬滢挑好首饰,路过姜竹身侧时取下发间簪子:“你救了家兄,我应谢你,听闻你有个妹妹,此簪且赠予令妹。”

      姜竹本想推拒,迟滞了一息,躬身千恩万谢,极尽谄媚。

      姬滢正要将簪子递给侍婢转交她,姬乔抬了抬袖。

      言简意赅:“不合礼制。”

      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姜竹把玩过的青铜小人像:“此铜像本为灯具,乃楚人所献,且赠予他。”

      仆从又取了一壶灯油,一并交给姜竹。她怔了怔,埋头谢恩:“多谢主公!多谢女郎!小人与小妹是粗俗之人,戴饰物不免暴殄天物,还是灯实用!”

      回到馆舍,姜竹心中五味杂陈,实在忍不住,把今夜的事与桑葛说了,双手捧起那盏铜灯打量。

      “这是我幼时最想要的东西。”

      灯是楚地常见的样式,她和阿兄曾在一富户家中看到过。见她艳羡,当夜,阿兄带着她到水边逮了许多萤火,装在香囊中当做一盏灯。

      他说:“待我成为贵族门客,出人头地了,给你买一屋子那样的灯。”

      之后不久,他亲爹寻来了,他成了比门客还尊贵的人,临走前对她说,从今往后,他再无妹妹。

      桑葛听了却很困惑,她不会手语,更不会写字,手指指姜竹心口,手脚并用挥舞一通,狂乱得宛若招魂。

      姜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倾诉:“为什么要送我铜灯呢?不,我该问,他有没有认出我,若是认出了我,他教导妹妹的那一番话定是在暗讽我,送我楚地样式的铜灯,也是在讥讽我的背叛,更认为我配不上那一支簪子。”

      “若是没认出,那他对那位新妹妹的关心便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装出来讥讽我的。”想到这一可能,姜竹心口就发闷,生出卑劣的私心。

      “真希望他们兄妹不和,这样他就只能记住我这个妹妹了。可我又想他有个出身高贵、敬他爱他的妹妹。”

      桑葛拍她后背安抚,却听到她在自夸:“不过我也很不赖嘛,我这人善良、大度、机敏!圣贤也莫过于此……啊!长兄如天,长姊如地!我是天又是地,你竟大力拍我!哎……我的命好苦啊!”

      命还不算苦的姜竹随即发现一件真正命苦的事,她要用来熬浴汤的药里,有一味被耗子啃光了!

      那是她用于染黄皮肤的药汤,每隔七日便要洗掉再重泡一回。

      长大后的她相比幼时已判若两人,若仅是不想被阿兄认出,压根不必伪装。但几年前,姜竹刚发现她能借容貌获利,即便不想被人直勾勾盯着,但贫贱会摧折清高,她有意利用这张脸,让杀猪的阿兄给她多切肥肉,让里正的儿子多多通融,也曾为男子瞩目而欣喜。

      娘发觉端倪,狠狠斥责了她,勒令她从此外出必须扮男子、遮容貌。

      娘真是很矛盾。
      一会让她切莫被情爱弄昏了头,一会又让她尽早嫁人寻求庇护。

      姜竹会偷跑出来,一半是为了见阿兄,一半为了躲避成亲。

      她在信里许诺不会被男子窥见本貌,更不会谈情说爱。除去假扮仙童诓骗庄乐正老父那回,也一直信守承诺。

      姜竹扒下头发遮住白净脸颊,急得像找不到头的女鬼:“完了完了,早知道洗脸之前先看一看……”

      幸而偏方是桑葛的亡父教给她的,桑葛拉住姜竹,舀了一瓢水,指着那一瓢水胡乱挥舞,最后指了指地上。

      这回姜竹听懂了:“你是说,水边有一种药草可替代?”

      馆舍后方是兰章台,兰章台中有兰池,兰池附近应当就有。姜竹不知道她说的是何药草,带着桑葛摸黑前去。

      月色明亮,她们很快在兰池岸边寻到了,原是常见的荩草,姜竹让桑葛拿了荩草先走,自己善后。

      附近偶有守卫,她小心地贴着树丛走,走到一处,树叶里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她手腕!

      姜竹咬唇屏住惊呼。

      抓着她的那只大手冰冰凉凉,像水蛇缠绕住她腕子,姜竹头皮发麻,顾不得害怕,张嘴一口咬下!

      那人吃痛闷哼,竟是个男子。

      拉扯间,他扯掉了她束发的布巾,姜竹头发散落垂肩。

      姜竹急了,恶向胆边生,抬脚往前大力一踹!踹出了对方更惨烈的痛哼声,她则趁机逃走,刻意在树丛里弄出痕迹,跑出一段再折返,藏入兰池之中。

      透过水草间隙,她看到两人往她弄出痕迹的方向追去了。

      一个身影手抱着脚,单脚跳着跟在后面,咬牙切齿道:“那厮手腕纤细,应是个女子!给我搜!”

      那声音似曾相识,姜竹再定睛一瞧,月下那道剪影里有着高高的发冠,她陡然想起一个人。

      是上次在赵家,那位百般阻挠她给长兄献方子的姬二公子!

      姜竹赶忙藏好。

      哪知此处栖着水鸟,她一点微小动静,水鸟受惊飞起,激起一阵动静。姬二郎倏地扭头望来,叫住侍从:“水里有动静,去看一看!”

      侍从飞步奔来,像从林中的猴子,眨眼间离她不到一丈!

      姜竹要潜入水底逃走,那侍从却突然停下,有个清瘦身影从树丛后仓惶奔出,似是被惊吓了,是桑葛。

      “啧,真是个女子!”姬二公子上前一瞧,狐疑道,“夜深人静,你鬼鬼祟祟在此,意欲何为??”

      桑葛挥着那束荩草,蹲下身扒拉脚下,指指自己脑袋,左顾右盼,双脚离地,双手乱挥。

      姬二公子勃然大怒:“章邑禁巫蛊!你竟敢在兰章台跳神!”

      姜竹死到临头,竟哭笑不得。

      桑葛被吓到了,更急切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姬二郎连退几步:“你还跳!还跳!把她押至都则处——罢、罢了!都则严厉,哪怕女鬼怕也受不住,且捆住,查一查是人是鬼——不,先查查是谁的人?”

      眼看桑葛要被押走,姜竹忙要出水,一个苍老声音先她一步。

      “公子,且慢。”

      有个仙风道骨的身影过来了,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竟是公羊子。

      听罢二公子的控诉,公羊子大笑:“这孩子是奉我之命来水边采摘药草,她是个哑巴,有口难言,这才弄出了误会!冲撞了公子,幸好公子泾乃君子,想必不会与一介庶民计较。”

      “先生这是给我戴高帽啊。”姬泾傲然冷嗤,竟也松口了,“既是误会一场,看在长兄与先生的面上,此事就作罢吧!”说罢昂首离去,经过桑葛身侧,不忘低斥:“你需得学一学手语!”

      公羊子遣人送桑葛回馆舍,绝处逢生,姜竹谢天谢地谢公羊子,重新隐入水里,打算等老头走了再出来。

      公羊子却停步原处,高深莫测地捋起他的长须。

      姜竹心里打起鼓,下一瞬,身后传来一个比兰池水还清冷的声音。

      “还不上来?”

      后知后觉这声音属于谁,姜竹三魂七魄丢了五魄。

      她倏地缩回水里,双眼以下都藏在水中,小心翼翼转过身,将水草扒开一条缝,看到身后情景。

      这回剩下的魂也飞了。

      姬乔一袭白衣,背对着她临水而立。

      公羊子听到声音,加快步子走向他:“长公子稍等,老夫来也。”

      原是在等公羊子。
      姜竹轻舒一口气,忘记自个还在水里,咕噜咕噜吹出一小串泡泡,幸好声音不打算大,她紧紧抿住嘴。

      姬乔道:“并非叫你。”

      公羊子诧然,可此地只剩三人,长公子,他,荆冉。

      不是叫他们,还能是谁?

      老先生左顾右盼,忽听寂静兰池中水声轻响,茂密的水草成了精似地,自动往两侧开了道缝,缝隙中漆黑一片,但隐隐有两点幽微亮光……似是什么兽类在月下闪烁的双眼。

      一只细瘦的手探出茂密水草,攀上池边大石,月色下的五指纤长惨白,指关屈起,似在濒死挣扎。

      公羊子白须颤颤,那个字眼迸出脑海,卡在喉头。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自水中爬了上来,那黑影垂着头,长长的湿发垂落,分不清正反面。

      月夜下迸出一声尖叫。

      “鬼!!!长公子!是水鬼!”

      公羊子六神无主,躲到姬乔身后,抬起广袖捂住脸。

      姜竹也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说的女鬼是她,怕吓坏老头,她攀着那块石头一动都不敢动,尽量把嗓音压得更和善、更通人性,轻声解释:“公羊先生,是小人,卫五啊……”

      听到她的声音,公羊子稍稍落下广袖,见荆冉神情平静,连拔剑保护主公的意思都不曾有。

      公子亦负着手,从容清冷。

      好歹是见过世面的老者,公羊子落下广袖,喘了口气。他挺起腰,从姬乔身后踱步而出,朗声大笑:“吓甚老夫!还当长公子开了阴阳眼!长公子不愧是长公子,老夫自愧弗如!”

      姬乔转身,看着那水鬼。

      “你二人暂避。”

      姜竹头压得极低,不确定这话究竟是不是对她说的,想蒙混过关,转过身要从离他更远的那一边游上岸。

      “卫五,你留下。”

      姜竹僵硬地停住动作。

      公羊子和荆冉很快退避,水边只剩她和姬乔。她硬着头皮求饶:“主公饶命!小人和妹妹只是想采几株荩草治风寒!绝无歹心!主公饶命啊!”

      姬乔侧身对着她,不曾言语。

      “主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搜搜属下的庐舍,小人是清白的啊!”

      姬乔依旧缄默。

      姜竹思绪混乱,嘴皮子负隅顽抗,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亡父说过,荩草可清热止咳,还、还可用于抑制恶疮,总之……效用甚多,很值得采摘的……”

      姬乔突然笑了声。

      他转过身。

      姜竹随之抬头,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嘴皮子也罢官了。

      周遭寂静一片,偶有蟋蟀鸣叫,潜鱼吐泡,夜枭掠过树梢。

      夜风吹过,万千萤火虫随风而起。姬乔一袭白衣在月下流光熠熠,萤火绕他纷飞,似从他袖中化生而来。

      一切像极她反复梦回的幼年时光。

      深夜到水边给她逮萤火做灯的小少年,倏忽之间,长成如玉的公子。

      兄妹好似从未分离。

      姜竹鼻尖一酸,愣愣地立在水中,舍不得移开眼。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

      “我——小人……”
      姜竹乍然惊醒,唇瓣嗡动,嗫嚅半晌也编不出一句话。

      姬乔视线穿透她的长发凝向她双眸,薄唇张合,徐徐吐出两个字。

      “姜竹。”

      她耳畔轰然炸开巨响,双手扒着岸边石头,全然愣住了。

      姬乔抬步,往前几步。

      广袖随夜风轻扬,离她越来越近,很快来到她的跟前……

      姜竹六神无主,一头扎回水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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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五章删改了剧情,后面加了2000字新剧情。第六章还没写完,而且可能效果不好需要调整,但俺人老了不太能熬夜,就不许诺时间了,啥时候写出像样的一章就啥时候更吧(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