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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留下 ...


  •   娘常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姜竹听了娘的话。

      可相忘就能各自安好么?

      她留在市井过得并不好,自由是自由,可随便来个贵族都能捏死她。阿兄在洛京过得也不算好,看似尊贵万方,却不得不用性命来谋安危。

      他给自己下毒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冒险。
      即便她不在,也会有别人来献方。
      但万一出了差错呢?

      姜竹不敢去想。

      既然相忘于江湖也可能各自孤独地死去,那不如相濡以沫着死去。

      因此她回来了。

      仆役引着姜竹来到一处明堂,堂上摆放着许多华美的摆件,半人高的花树灯架,近八尺的朱漆立屏。

      有个老者自屏后走出,捋着须道:“在此静候吧。”

      姜竹还没来得及问她要等谁、等到什么时候?老头已摸着胡须离去。

      她又问边上仆婢。
      侍婢声音压得很轻,仿佛怕搅扰到她:“奴亦不知,公羊先生得公子信任,他如何说,客便如何做吧。”

      姜竹明白了。
      这是在磨她的耐性和诚意啊。
      谁叫先前她毅然选了百金,此刻又说有远志,谁会信呢?

      这可真是蛇打七寸,她自小耐性差。有一年娘提早裁好了新衣,告诉她除夕才可换上。

      当时家里穷,只有换岁才能穿一回新衣,姜竹等不及,四岁的她会数数,却不会算日子,于是问阿兄:“十五日要多久?”

      阿兄说:“天黑之后,我们睡上一觉再醒来,便少一日。”

      姜竹听进去了。
      夜半,她晃醒熟睡的阿兄,兴奋问他:“是不是剩十四日了!”

      阿兄睁眼,揉了把她乱过鸡窝的头发,含糊道:“嗯。”

      姜竹满足地搂着他睡下。

      后半夜,她又把他晃醒,阿兄这回连眼都睁不开。后来阿娘回忆,当时姜竹骑在他身上,小手扒开阿兄眼皮,在他耳畔大喊:“阿兄!只剩十三日了哎!!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黑暗中,阿兄深深吸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时,姜竹被阿兄拎起衣领揍了一顿,然而次日,阿兄也被阿娘揍了一顿。

      大抵对那夜的折磨怀恨在心,姜竹六岁时,阿兄突然说要磨她心性。

      但直到他离开了那个贫寒的家,她也还是那急躁脾性。

      茶水又凉了一次。

      姜竹百无聊赖,捂着嘴打了哈欠,目光从青铜花树灯架游走到漆屏上,忽然撞上一双深邃的眼。

      “啊!”

      她惊呼出声,边上端庄的侍婢竟也被她吓得手足无措,紧张地望向屏风,小声问:“客是怎的了?”

      姜竹指了指屏风处。

      漆屏上绘着她叫不出名的神兽,一双眼炯炯有神,分外生动,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望着她。

      仿佛在替它的主人审视她。

      她视线无意扫到,还以为是他突然来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怕他,姜竹无奈苦笑,掐指一算,她拢共等了半个时辰,人还没来。

      立在漆屏附近的侍婢忽道:“公羊先生说,公子身子仍很不适,不便见客。客若是有意,明日再来吧。”

      姜竹慢慢垂眼。
      这侍婢一直没出去过,更无人入内通传,这句说辞想是早已备好。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见她,故意晾她半日,装都不想装。

      但姜竹认定的事就不会退缩。

      次日,她又过来了,当然,又以同样的理由被放了鸽子。

      她不屈不挠,照常过来。

      第三日,第四日……每次等的都比前一日久。到第五日,姜竹等了一个时辰,开始昏昏欲睡。

      姜竹耷拉着眼皮与漆屏上威严的兽目对望,忽然起身走到屏前。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就在背后,看我笑话呢!”她嘀嘀咕咕地越过屏风,撞见一片玄色袍角。

      不得了,姜竹跌坐在地。

      头顶一道清冷的声音轻嗤:“才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这话很是耳熟,姜竹眨了眨眼,分出神来思忖,这是哪一年阿兄对她说的话来着?哦,是在她六岁之时。

      娘带着他们搬到一处巷子里,在那之前,母子幽居山中,姜竹只有阿兄一个玩伴,她一直当世上只有她和阿兄两个小孩,搬家之后发现世界上还有别的小孩,自然无比兴奋。

      姜竹能说又能打,小孩们很快被她收服,认她为主公。

      这让自小被阿兄镇压的她尝到了翻身做主的滋味,每日在家里待上不到一会,就要出去寻她的臣民们。

      阿兄便勒令她每次出门前要在家中静坐,磨一磨燥性。

      起初她的子民们出于忠心,还会等一等她这憋屈的主公,可没几日,他们就另投明主去了。

      姜竹哭着控诉阿兄。

      阿兄才大她三岁,却是一个小古板,蹙眉道:“若有人要你压抑天性一个时辰才能见到,你何必要见?

      “反之,他们连花一个时辰去等你都不愿,又何必要见?”

      姜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日就和所有子民断交。

      可当天晚上,她就反应过来被阿兄诓骗了,可此时她已对玩伴们撂下极狠极狠的狠话,挽回也晚了。

      她又哭着去挠阿兄的脸:“你这个大骗子!我一个子民都没了!”

      阿兄没有还手,嘴角嫌弃下压,眼睛却在笑:“娘说得不错,姜竹,你的耐性实在太差,无可救药了。这样,我也不磨你性子了,往后我陪你玩吧,不用你等上一个时辰。”

      姜竹寻思着这很划算,便跟阿兄和好了,从此只和他一人玩。

      几年后才回过味,她被套住了。

      姜竹心中泛了酸,别说一个时辰,等十个时辰都值得。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玄色袍角消失了,她仍坐在几案前,周遭锦绣被堂,朱漆涂地,繁华得叫人生畏。然而再繁华的屋子,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一砖一瓦。生活在此的贵人们看似老谋深算,但再是复杂的算计,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人心。

      “人心”二字虽说复杂了些,但若用心去揣摩,其实也——

      不、不那么简单呐……

      姜竹傻眼了。

      在她打瞌睡的一小会里,堂中已来了许多人,其中有斯文的书生,威武的剑客,精明的商贾,玄乎的方士……真称得上款式众多、人才济济。

      听说姬家长公子门客九百九十九,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她怎么敢大放厥词的?

      转头更是吓了一跳,在她打盹之时,那扇漆屏竟不知何时换成了纱屏,绣有高山流水,绿竹劲松。

      高山后映出一道玄色身影。

      姜竹心里打起了鼓,起身趋步至屏前,道明来意。

      年少时阿兄的话很密,训诫姜竹时更是滔滔不绝,但以他现今身份,很多话已不必他亲自去说。

      有个老头自屏后走出,羽扇纶巾,长须垂肩,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公羊子先生,老头打量着姜竹:“卫五是吧,吾问汝,可有何长处?”

      姜竹低下头,装模作样后退两步,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山羊先生,小人不知怎样才算长处?”

      有些年轻的门客笑出了声,姜竹脸也红了,她真不是故意捉弄,只是想到屏风后那人,便想装装高深,可越想装,就越是狼狈。

      公羊子哼了声,一副不屑于跟她计较的姿态:“夫谓‘长处’者,所长不在乎胜己,在乎胜人。胜己者,常也。胜人者,贵也。”

      姜竹犯了愁。
      她有何过人的长处?

      茫然挠头半晌,她把老者拉到边上,用看似只有二人听到,实则临近屏风的人也略能听到的声量道:“老师,您当时只说让我来献药,以成苦肉计,可没说还要考学生哇?”

      公羊子捋须的手一顿,扯断一根银须,他心痛万分,却来不及心痛,愕然举扇指着姜竹。

      “你在胡诌些什么?!”

      外围的门客,面面相觑,不知老者为何气恼。临近屏风的两个门客听清了,顿时面色微变。

      公羊子盯了姜竹两眼,又复高深模样,朝屏风深深一揖:“公子明鉴,无赖信口雌黄,老朽与他素不相识!”

      姜竹也学他作揖:“公子,小人之长,正是信口雌黄!”

      众门客即便未听清老者与姜竹对话,也不由哄堂大笑。

      屏后的玄色身影动了动。

      所有门客又安静了,姜竹气息也霎时屏住,然而屏后那人只是抬手理了理广袖,仍是置身事外。

      公羊子冷哼:“这如何算骗到人?且不谈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单说长公子明鉴,就不会信你!”

      姜竹反问:“您知道我说的是假话,为何还自证?可见,所谓‘骗人’,不见得要唬得贵人相信,而是要激起您内心的恐惧,小人想骗的人,是您啊。”

      众门客再次骚动,有人不屑,有人大呼:“妙!妙!”

      公羊子一时噎住了。

      真是阴沟里翻船,总不能说他是因为被他道出了苦肉计才心虚?那岂不是泄露主公机密?然——思及此,公羊子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再看这少年,眼中少了不屑,多了慎重,朝屏后拱手:“少年人狡黠,而老夫老矣,公子英明,还是由您来决断吧。”

      屏后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好一会,清清冷冷的声音才穿过屏上的山水松竹,来到姜竹耳边:“但我身边,不乏能言善辩之人。你既献了药方,可会医术?”

      姜竹猛地掐住手心。

      这世上知晓药方的人不会只有他们兄妹,但他所认识的人中,却只有她和他一早安排的人知道。

      他这样问,会不会认出她了?

      她不知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只好道:“亡父虽是郎中,小人却不会行医,但小人善水,会摸鱼。”

      众门客笑了:“公子可不缺鱼吃!”

      “若是万一哪日贵人落水了,或是沦落水边饿了肚子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姜竹却是认真的。

      当年她曾哀求娘,让她跟阿兄一块走,可娘说,贵族人家的水很深,她们去了只会被淹没。娘说得没错,他身边危险很多,只有尽可能多地考虑到了,他才能多一份安定。

      她望着屏风,一字一句,郑重对他说:“总之,我很会凫水。

      “哪怕水再深,我都不再怕了。”

      屏后之人指尖一顿。

      -

      姜竹仍未得到答复,被请到庐舍等候。其余门客被清退,堂中只剩姬乔、公羊子及另两名门客。

      公羊虔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末了,抚须大笑:“公子当日突然把赵氏故地的毒换成了楚地毒物,事先却未告知,彼时老朽心急如焚,以为是下毒之人背叛了公子。

      “卫五来献方时,老朽又猜测这是公子的安排,可他来姬氏请见,公子却接连五日不见,真叫老朽分不清是这卫五是凑巧出现,还是公子的人。方才听到那句‘苦肉计’,这才总算确定。”

      他用羽扇指向另两个门客:“好哇,你二人伙同公子吓我!”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公羊子见此,面色大变,三人目光再一对,齐齐请罪:“我等失职!”

      屏后人问:“何故如此。”

      公羊子额头出了薄汗,恭敬道:“此计原是我三人与公子一道筹备,公子改了最关键的一环,却还不知会我等,这是在告诫我等。”

      他信不过他们,因此才会瞒着他们,亲自把控最关键的一环。

      那个突然冒出的卫五,才是公子信任之人,想明这点,三人岂能不惶恐?纷纷反省:“原先的计策是周全,但越是周全,越易招人怀疑。公子安排一个破绽百出的卫五混入赵府,又在宴上暗指有乐工‘滥竽充数’,赵君反而会因此相信卫五的出现是巧合。”

      公羊子继续:“再让那卫五选了百金后又反悔,请见公子却接连五日不曾得见,如此一来,谁还会认为卫五是公子的人?世人会坚信是郑氏栽赃,妙,妙!这卫五,真乃点睛之笔!”

      三人摇头晃脑,不住称奇,听到屏后似传来一声轻笑。

      公羊子好奇地探身去看。

      嗐,眼花了,姬乔端坐屏后,神色冷淡:“巧合尔。”

      三人再次对视,默契附和:“是甚巧!此人救了公子,又有诚意,不若留下来,以恩人之礼待之?”

      姬乔轻飘飘撂下两个字。

      “随意。”

      -

      姜竹就这样成了姬氏上客。

      姬氏在卿城内建了集贤馆供门客居住,门客分为三六九等,馆中的住处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门客住代舍,中等门客住幸舍,末等门客住传舍。姜竹的救命之恩是实,上客之才却是虚,因此分到的住处也不上不下,是集贤馆众多代舍中最为简陋的一间。

      先前扯的谎还得继续圆,姜竹带着“幼妹”桑葛住入馆舍,等局势平定后再送她投奔亲戚。

      公羊子给她指派了一个看守公子私库的活计,是个看似重要,实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主公的虚职。

      好在每日都能见到许多珍宝,还能偶尔擦拭把玩。

      摸了半个月的奇珍异宝,姜竹很哀伤地想着,日后离了姬家,再华贵的宝物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尽管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又一个与众多宝物作伴的夜,轮到姜竹在宝库守夜。

      室内虽只点了一盏油灯,但对她而言已是非常难得的光明。

      幼时家中穷得油灯都买不起,姜竹关于夜晚的记忆里除了夏日的萤火,就只剩冬日的火堆。

      冬夜天冷,穷人家烧不起炭,只好烧火取暖,虽然会被烟熏得直咳嗽,但火光也会驱走屋内黑暗。

      这种时候,姜竹就有得玩了。

      阿兄总是岿然不动坐在火盆前,影子映在脏兮兮的白墙上,犹如一樽神像,就像现在这样——

      姜竹正前方是一面绨素屏风,她在烛台前放了樽小小的青铜人像,素屏上便多了一个盘腿静坐的人。

      而她双手并拢成大鸟,在他周身飞来飞去,聒噪地鸣叫:“仙君!仙君!人来了!来人了!”

      仙君岿然不动,姜竹的手又幻化成一只疯狗,癫狂撕咬着他衣角:“仙君!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仙君仍没理她,姜竹的手又变成一只母鸡,怨怼地啄着仙君:“好个邪仙!是你把我的鸡崽子逮去喂了你的狗?!给我吐出来!咯咯咯!救命啊……仙君杀鸡灭口了!咯咯咯!”

      玩得正热闹,一眨眼,墙上端坐的仙君影子竟像竹子抽条似地,长高长高长高,变大变大变大,还站了起来!广袖轻动,仙气飘飘,活了!

      姜竹扭成母鸡的手寸寸僵硬。

      她慢慢地回了头。

      烛火映出一双冷淡的凤眸,眼梢天生微挑,似乎总是噙着讥诮。

      仅对视一瞬,姜竹就仿佛被人揪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作势要往火堆里扔,她急急出声讨饶。

      “阿、阿……”

      话到嘴边,她看到他在烛光下流光熠熠的袖摆,顿时破屋、火盆、沉默的小少年……都扭曲了。

      仙人隐退,旧梦消散。

      姜竹醒过神,慌乱之余,不忘堆上谄媚的笑,伏跪在地:

      “啊,啊……是主公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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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五章删改了剧情,后面加了2000字新剧情。第六章还没写完,而且可能效果不好需要调整,但俺人老了不太能熬夜,就不许诺时间了,啥时候写出像样的一章就啥时候更吧(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