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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爱恨 ...

  •   兰池的水清澈澄明。

      姜竹抬头往上看,头顶一抹白色被池水搅碎,影影绰绰,分不清是天上明月还是地上的阿兄。

      她舍不得走又不敢出水,呆呆看着那抹月影,鼓起的腮帮子松动,嘴里冒出一大串泡泡,咕噜噜往上升。

      岸边月影动了动。

      姬乔立于岸边往下看,水中藻荇纵横,水草下一抹黑影宛若潜鱼。

      鱼掩耳盗铃,自以为藏得很好,像犯了错却因惧怕长辈责罚而躲入家中水缸不肯现身的顽童。

      姬乔眉间攒起,伸手去抓。

      指尖才触到水,哗啦!潜鱼猛地一打挺,曳着鱼尾逃走了。

      转眼已无影踪。

      姜竹不舍得走,但她很怕他。

      儿时她很顽皮,今日在饭桌上手舞足蹈摔了碗,明日学小羊蹦跳弄塌床架,家里闯祸,家外也闯。

      她也在闯祸中练就一身躲藏的本事,床底、房顶、箱箧中,水缸里……可阿兄克她,他总能准确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把她拎出来训诫。

      他从不说重话,每次却都能把她说哭,她一哭,阿娘便会心软放过她了。后来,姜竹终于意识到了,阿兄是在用他的方式包庇她。

      从此以后,姜竹一旦闯下祸,就期盼着先逮到她的人是阿兄。

      可今夜在宝库见到他和姬滢相处之后,她彻底明白已不是他唯一的妹妹了,他不会再包庇她。

      她怕他唤出她名字之后的下一句,是让她离开姬家。

      可逃走就不会被赶走吗?

      他本就不喜她,今晚她又险些闯了祸,姜竹突然意识到,她需要给他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她猛地调头往回游。

      姬乔早已不在。

      姜竹四处搜寻,在兰池的另一端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她一头扎入水里,从水底游了过去。

      姬乔正与公羊子往回走,公羊子才从惊魂中缓过神,这会也清醒了,问道:“那卫五呢?”

      姬乔淡道:“跑了。”

      跑了?公羊子捏着胡须咂摸,这二字属实微妙。若说它显得两人的关系太疏远,它背后又藏着放任其逃跑的举动。若说它意味着纵容,卫五为何是“跑了”,而不是“走了”?

      公羊子不禁纳闷,这卫五与公子究竟是何关系?

      此前他一直当卫五是公子私下蓄养的心腹,可卫五并无出众才干,进姬氏之后,公子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派暗卫盯着,似乎很信不过。

      可眼下看来,又不止如此。

      老头实在想不通,试探道:“我道公子为何忽然邀老夫秉烛夜游,原是来捉鬼的啊!老朽出面替他妹妹解了围,是担心二公子得知他们无令夜探兰章台会揪着不放,可他们险些给公子闯了祸,公子认为是否该惩戒?”

      姬乔忽然停步:“先生之才,不应用于揣测我之私事。

      语气平和却微带深意,公羊子一滞,拱手请罪:“老夫僭越。”

      姬乔未曾责备他,让老先生先行回去休憩,自己独于桥上,公羊子身影远去,他仍未离开。

      稍许,才道:“为何来洛京?”

      池畔安静的水草猛然地抖动了一下,而后又安静许久。

      姬乔不再等她,转身要走。

      “别、别走!”姜竹刚卖力游过来,他就冷不丁发问,怕他又走,赶紧先探出头,“我还没编好……”

      姬乔略微回头:“编?”

      “是在想怎么措辞,不是编谎话。”姜竹拼命给自己拖延时间,声音很没有底气,“抱歉,我得先爬上岸,水里泡太久了,嘴巴有些麻。”

      姬乔没接她的话,但也没有走,只负手立在原地。

      姜竹窸窸窣窣爬上岸。
      刚要绕到他前方,看到自己湿漉漉的破衣裳,乱糟糟的湿发,她想起他那仪态端方的新妹妹。

      还是藏在芦苇丛里别出来了。

      姜竹捏住沾着淤泥的衣摆:“我来洛京,是有要紧事……”

      用什么理由才能留下呢?

      姜竹心一横:“娘逼我今年就嫁人,我不肯。得知你在洛京又是六卿的公子,就瞒着她找来了。”

      芦苇后传来极淡的一声笑。

      “果然。”

      姜竹手紧抓住芦苇,她知道他为何语气中带着了然,又为何要笑。他在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果然还是无利不起早,他更没有错看她。

      她其实想说她想他,所以千里迢迢来见他。可当初背叛他的是她,若真心想念,为何过这么多年才想?

      说她担心他,想留下陪着他?
      他可不缺担心他的人,亦不缺陪伴他的人,更不缺妹妹。

      迟来的真心话只会更招笑,撕开当年她留下的伤口,他会直接撵走她。

      姜竹只得搬出娘的逼迫,他是知道娘什么脾气的,兄妹二人当年之所以比别家兄妹更要好,正是因为娘亲喜怒无常,他们只能相偎取暖。

      她硬着头皮央求:“我只是想寻个栖身之处,绝不给你添乱……不要赶我走,就当我是远亲,不,当个寻常门客,有用到我的地方,请随意差遣!”

      水边人未言语。

      姜竹忐忑等着,良久,清冷缥缈的声音才再一次随着夜风飘来。

      “就这样吧。”

      姜竹看着他远去,抓紧芦苇的手松开,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没赶她走,她该高兴的。

      心里却沉甸甸的,他认同了她的提议,就当主公与门客。

      他说,他们之间,就这样吧。

      幸好这是夜晚,幸好她躲在芦苇丛里,她紧锁的眉头,发红的眼眶,不想被他看到都被挡住。

      传到对面的,只有她高兴中夹杂谄媚的道谢声:“谢主公!”

      姜竹匆匆离开。

      姬乔独立水边,看着那从因她来过而杂乱的水草,水边萤火纷飞,他抬手一抓,将一点萤火困在手心。

      荆冉望着他紧攥成拳、青筋浮起的手背:“公子还恨么?”

      恨?熟悉的字眼传入姬乔耳中,变成一个女子凄绝愤恨的控诉,他的脖颈似乎被人用力掐住了。

      “我恨你!负心人!我恨你!”

      姬乔眸光微颤,凛眉将自己从幻觉中剥离,幻觉却更逼真。

      一间破屋,一个女人,一个稚童。

      房屋四处漏风,床榻破旧,被衾冷硬,稚童拥着女人酣睡,女人不知梦到了什么,不住地哭骂着。

      稚童被惊醒,摇醒女人:“娘。”

      女人醒来,看到怀中的儿子,不禁温柔一笑,把孩子揽入怀里,就着月光端详着儿子眉眼。

      看清孩子眉眼,她眼中恨意再起,猛地扑倒稚童,虚虚掐住他脖颈:“我恨你!若不是你背信弃义……”

      稚童熟练地脚踹手踢,迫使女人松开,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犹存,冷冷咬出两个字:“孽种!”

      稚童早已习惯,缩到墙角蜷成一团,认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娘……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女人一怔,抬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哭声中混入一声啼哭,女人抹去眼泪,奔向角落里的小床,抱起婴孩柔声轻哄:“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娘错了,娘对不住你。”

      姬乔冷冷旁观母子三人。

      稚童亦冷冷旁观着那母女二人。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婴孩方睡醒,圆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伸出手,像女人对他那样虚虚掐住婴孩脖颈,冷冷吐出三个字。

      “小孽种。”

      小孽种嘎嘎地笑了,稚童猛地缩回手,手指却被抓住了。

      小孽种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大拇指开心地摇晃着,奶声奶气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话:“兄兄!”

      他心中不屑,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会说话了!”

      小孽种一岁半还不会说话,女人听闻欣然回屋,拥住两个孩子时周身泛着母性,不复昨夜癫狂:“阿竹学的第一句话是阿兄,你们兄妹往后可要相互扶持,知道么?”

      被阿娘拥着,被小孽种攥着,稚童眉间戾气逐渐柔和。

      可是身后忽然伸过来几双手,猛地把他往后拽,他愕然惊呼,朝女人伸出手:“阿娘!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儿拉到身后,母女二人神色冷淡,仿佛他是外人。

      他被扔到一处华美高大的屋子,身后是手持戒尺的训诫老媪,身前是威严高大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记你那卑贱的生母,今后,你是我姬家的嫡长子,你的生母乃周国六卿韩氏之女。”

      男人说他尚存市井粗俗,无法见人。在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贵族前,不得出别苑半步。

      他天资尚可,诗书礼乐于他而言不算难,日以继夜总能学会。

      难的是从骨子里成为贵族,明面以礼为先,实则以利为先;视人若刍狗,盘剥其用处,无视其生死。

      男人嫌他太仁善懦弱,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因此一旦他对仆从稍加关切,仆从便会受罚。

      很长一段时间内,别苑仆从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着厌恶。

      后来他终于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甚至冷眼旁观朝夕相伴的小护卫受罚致死,仆从们眼里终于只剩下敬畏,男人也总算满意。

      他日渐有了贵族子弟的模样,然华服之下尽是鞭痕,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偶尔被男人鞭打斥责后,深夜疼得难以入睡时,他也会想起那处破旧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娘亲和妹妹,想念刚漫上来,他又开始恨她们。

      恨意过了头又会心软,察觉心软,恨意便会更浓烈。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姬乔漠然旁观着小少年的挣扎,情绪始终抽离。

      他甚至没耐心继续回忆。

      合上思緒,摊开掌心,萤火虫随夜风飞走,姬乔闭上眼:“恨与爱都无甚意趣,我早已不在意。”

      -

      那日相认之后,姜竹和姬乔又回到各自的生活中。

      偶尔她会见到他。

      他在人群之中,身侧是他的妹妹,而她在人群之外,隔得很远。

      不经意间目光相触,他们默契地错开眼,像从未认识。

      姜竹终于接受现实。

      那个在水边为她逮萤火虫的阿兄还在,但他不会再为她逮萤火,她也不能再唤他阿兄。

      五月,章邑雨水为患,兰池水一度漫上岸边,连日大雨让下游姬氏封邑内几个村落遭了水淹。

      此事被别的卿族添油加醋,称村落遭水淹是因姬家卿城往下游泄水。

      姬乔身为长公子,自要前去安抚百姓、收拢人心。

      随同的有姬滢及六公子姬炘。

      公羊子挑了几个生于市井、又能言善道的门客,姜竹急切地想证明她对姬乔有用,便毛遂自荐。

      銮铃轻响,四架马车出现在里坊间,激起一阵喧哗。

      周国奉行卿庶有别、各在其位,村子虽位于洛京城郊,这里的百姓却与贵族互不往来,一看到马车和姬氏徽号,里正就诚惶诚恐,召集全村前来拜见,连树上掏鸟窝的小童都扒了下来。

      姜竹随几个门客下了牛车,候在姬乔马车外。公羊子一人下来了,车帘半掀,露出姬乔侧影。

      她翘首望去,被身旁的门客拍了拍肩:“卫五,你在偷看谁呢?”

      姜竹心虚回头,用更大的力气还他一掌:“我只是纳闷主公为何不下车,只有公羊先生一人……”

      公羊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朗声笑了起来:“公子莅临已是莫大恩泽,真下了马车,反倒要吓坏百姓。慰劳之事,我等代劳足矣!”

      老头领着门客们前去忙碌,马车周边只剩几个护卫驻守。

      以往姬氏子弟亦偶尔代家族外出安抚百姓,姬滢早已习惯,然而今日格外热闹,她好奇掀帘。

      远处,村民们拢成一个拘谨的圈,将公羊子和卫五围住,公羊子象征姬乔的威望,比平时端得还正经。

      卫五则相反,没有半分姬氏门客的架子,又是给村中老者修拐杖,又是安抚因哭闹的小孩,还帮灾民修好被水冲垮的羊圈。每每受到村民感激时,就要朝着马车恭敬地拱手。

      一老一少一个威严,一个和善,倒是配合得当,很快人群中传出一句句“公子仁善”的赞颂。

      甚至有老者到车前跪谢,姬滢心中也动容,很想下车扶起那位老者,可看姬乔神色淡漠,想到长兄曾说过不要轻信低贱者的情意,她忍住了。

      六弟姬炘年少赤诚,道:“长兄,我下车去看一看吧?”

      姬乔并未阻拦,只问他:“你可还记得,叔父为何命你随行?”

      姬炘道:“父亲命我学着抚恤人心,可我干坐车上,百姓感恩戴德,我却并未为他们做些什么。”

      姬乔不为所动:“近之则不恭,你下了车,只会让这些人生出僭越之心。你应学的,并非如何亲自施恩,而是如何让这些门客去为你布恩施德。”

      姬炘觉得这太冷血,可又不敢顶撞姬乔,窝窝囊囊道:“难怪父亲总说我不如长兄,换做是我,卫五献药方救了我,我必然要把他供起来,不舍得像使唤仆役一样使唤。”

      “六弟,慎言!”姬滢制止了他,“卫五是献方救了长兄不错,可他也得到了他应有的,你太易心软了。”

      姬炘咕哝道:“话是这么说,可他来献计也得冒风险,那日就险些被赵君一剑杀了。何况阿姊也说了,他得知长兄渡过险境时还哭了呢,阿姊敢肯定,他对长兄没半分真心?”

      姬滢想起那日她在屏后听到的低泣声,也犹豫了。

      然而看到姬乔越发紧蹙的没,她清醒过来:“他救了姬家长公子,将会得到丰厚谢礼,自得喜极而泣。”

      姬炘反问:“若是我得知长兄性命无忧,喜极而泣呢?”

      姬滢被他缠得没法,无奈道:“你是我们的兄弟,岂能与外人一样?你若为长兄而哭,自是兄弟情深。”

      二人正辩驳着,姬乔忽地抬手,将车帘挑开一角。

      姬滢和姬炘立时噤声。

      姬乔没有责备他们,只朝外望去,不知在看什么。

      姬炘随之望去,见到卫五在和其余门客一道施粥:“都说卫五样貌滑稽、油嘴滑舌,可我看他为人很是真挚。那张脸看久了也还怪顺眼的。”

      唰啦。

      车帘又被拉上,姬乔冷淡吩咐车夫:“把车驾到别处。”

      马车缓缓驶离,没入树影。

      姜竹僵硬的脊背慢慢松了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她身边的一个门客也擦了把汗,悄声道:“公子方才在看我们,我们是不是哪一处做得不够妥当?”

      姜竹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会?主公兴许是很满意吧。”嘴上很豁达,心里却打起鼓,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可方才公羊子认可了她,夸她的油嘴滑舌恰到好处。

      莫非是她和别的门客走太近,姬乔担心她会把他身世给漏出去?

      姜竹离人群远了些,去村子后方替村民疏通水渠。

      经过大禹庙一带,正好看到树后停着姬乔的马车,车前只有一个马夫守着,想来姬乔下了车。

      刚想回避,后方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树上叶子掉落、鸟雀惊飞,树影深处尘烟弥漫。

      尘烟中有人惊呼:“大禹庙塌了!贵人被压住了!”

      姜竹浑身血液凝固。

      “阿兄!”她扔了手上农具,拔腿就冲入尘烟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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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五章删改了剧情,后面加了2000字新剧情。第六章还没写完,而且可能效果不好需要调整,但俺人老了不太能熬夜,就不许诺时间了,啥时候写出像样的一章就啥时候更吧(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