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还魂 ...


  •   “楚地毒物,解毒时多用阴行草。然而要解莫忘忧,却得去掉阴行草,否则越解毒性越深。”

      姜竹跪在地上,面前站着数位贵人,各个气势迫人,其中有人坚持听从医官,有人认为该试一试。

      有个蓝衣公子道:“长兄是在赵家中毒,怎能听信他们赵家的人?”

      赵君面色难看,然而人确实在他这里中的毒,瓜田李下,难以自证,只好一遍遍说:“谁会在自家宴上下毒?老夫虽是个武夫,却不是傻子啊!”

      姜竹也道:“救人要紧,贵人若不信,可拿小人试药!”

      “一个乐师,就算道听途说得了一些偏方,又岂能分辨真伪?来人,押下去!”那公子急切地想把她押下去。

      姜竹灵机一动,跪行至赵君面前:“主君恕罪,早前宴上,那位长公子说得没错,今夜吹埙的只有五人……小人不通音律,只是浑水摸鱼。药方也并非道听途说而来,是家父告诉的,家父曾在楚地行医,用此法救过人!”

      赵君被姬氏众人攻讦,正是烦躁,一听此人还是个蒙混入府的,气得直接拔剑:“无耻小儿,敢诓骗于我?”

      “慢。”有位女郎道,“既如此,不如派人请他老父来一试。”

      姜竹眼里顿时盈满泪,哽咽道:“家父日前病逝了,我与妹妹身无分文,妹妹要身葬父,我舍不得,听说赵家乐工待遇丰厚,这才冒险混入……”

      蓝衣公子讥讽:“刚编出来个老父,下一句就死了,你这谎话真是层出不穷!四妹,长兄平日待你我不薄,如今他处在生死关头,四妹怎如此草率?”

      女郎辩不过,红了脸:“总好过拖着!二兄百般阻拦,莫非盼着长兄不虞,好取而代之?”

      蓝衣公子恼羞成怒了:“姬滢!你莫要血口喷人!”

      “大事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在众婢簇拥下入内,从容与赵君见了礼。

      姜竹听到她说了句“犬子”,她膝行上前:“我爹尸首和妹妹都在城外破庙,贵人可派人去求证!”

      贵夫人打量她须臾:“性命当前,拖延不得,姑且一试吧。”

      她让姜竹把方子告知医官,同时派暗卫快马去求证。

      医官刚熬好药,派去的人也回来了:“那破庙里头是有个哑女,守着个死去的老翁。周遭乞丐也证实了,称三人是逃荒来的洛京,是一家三口,老翁起初在城南摆摊看诊,因冒犯卿族被逐出城,不久便伤重过世。小的还问过那一带的人,都说这三人十分凄惨。”

      “看来底细清白。”贵夫人颔首,“眼下别无他法,试着用药吧。”

      她另传了旁人试药,对姜竹而言这却是煎熬,等待的每一瞬都很漫长,她恨不得一道承受毒物折磨。

      后来她被人押到一处庐舍,天亮了又黑,亮了又黑。身上像插了根竹竿,从头顶贯至脚底,姜竹坐立难安,双眼一刻不停地盯着房门。

      天亮过三次,门终于开了。

      她被请至一处明堂,两排侍婢整齐有序,沉默地伫立着。

      纱屏后坐着道窈窕身影。

      是那位和二公子据理力争的姬四娘,她告诉姜竹:“家兄之毒已解,你立了大功。在论功行赏前,我想问你几句话——你是在哭么?”

      姜竹以袖掩面,发颤的声音却掩不住:“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贵人,小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姬四娘回忆了下,道:“你为何要冒险来献方子?”

      她问话的同时,堂中众仆齐齐往前走了一步,把姜竹围了起来,虽只无言伫立,却也让人不敢造次。

      姜竹诧异,她以为她们会问她为何恰好在宴上,因此早已备好谎言,可问的竟是她救他的目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她忽略的事。

      当年在云梦泽中偶遇那位无名游医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能记得的方子,他又怎么会忘记?
      是她关心则乱,忘了去想。

      他恰好中了莫忘忧,她又恰好在赵家,真的是巧合么?

      她沉默太久,女郎没了耐心:“你于姬家有恩,家兄许你两条路,入姬家为上客,或赠与百金,你选哪一个?”

      姜竹再度陷入茫然。

      多年之后,她再一次需要在阿兄和钱财之间做选择。

      当年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里,也活不下去!告诉娘,他躲哪了?”

      姜竹害怕了,她把阿兄藏身之处告诉了娘。

      那晚,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阿兄面赏她一枚夜明珠。是她卖兄的酬金。

      夜明珠在黑夜里闪着幽微的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阿兄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登上马车之前,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日后,我再无妹妹,亦无母亲,但我会过得比你们都好。”

      那么如今呢?

      不是说会过得比她们都好么?为何要给自己下毒?她很想当面质问他,却又怕他亲口对她说,他如此做,不止为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纷争。

      更因为,他认出了她。

      也许他还恨她,因此他要用同样的选择,让她记起她对他的背叛。
      也许他只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管是为了留住她,还是出于记恨,都是她导致的。

      那她就更不能留下来了。

      姜竹狠心做了选择。

      “我选百金。”

      -

      得了准信,姬滢把人交由仆役照看,自己穿过重重宫室,到了赵家西南角长兄养伤的居室里。

      姬乔正临窗而立,目光如山间凉风,缥缈无定处。

      姬滢在他身后三尺处停步,施了一礼:“长兄才刚跨过鬼门关,身子尚还虚弱,理应多多休憩才是。”

      姬乔没回头,似是在眺望什么。

      赵氏卿城临山而建,此居室位于高处,可望见远处热闹的坊间。姬滢顺着他的方向极目望去。

      因临近卿城中央区域,往来的百姓都低头赶路,小心万分,生怕触犯贵人,唯有一个瘦小身影例外。

      分明衣衫褴褛,却步履轻快。

      他怀抱着个包袱,每走两步,便搂紧包袱欣喜若狂地晃上两下。

      即便远得不辩面目,也能猜到是何人,姬滢蹙眉:“那人替赵君解了围,赵君已赐他百金。我原以为,他为了葬父混入赵家,也算有勇有谋,有了钱财之后,或许会有更高的志向。”

      毕竟在这个声望和身份高于一切的时代,庶人哪怕身怀巨富,在士人与卿族面前仍要低一等。

      成为姬家上客,是他唯一能跨出庶门的机会,“可此人贪婪又短视,辜负了长兄给他的机会。”

      姬滢遗憾轻叹。

      姬乔远眺天际,此时无风,垂落的广袖却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抬手压了压袖摆。

      风又起,树叶沙沙作响,姬滢似乎听到风中有一声讥诮的笑。

      “果真。”

      她诧异扭头,姬乔神色冷然,唇角紧抿,何曾开过口?

      -

      姜竹出了赵家。
      姜竹绕过又一坊间。
      姜竹远离了那座卿城。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不断拽着她往下坠。她抱着它,每走上一步,脊背就颓然塌下一分。

      回到破庙,姜竹瘫坐在地,桑葛跑了过来,手足无措地扶起她。

      桑葛不会说话,但能察觉到她的低落,轻拍了拍她后背。姜竹倚着她肩头,喃喃道:“我阿兄没事了,你爹也下葬了,我们一道回楚国吧。”

      桑葛困惑地指指她心口。

      姜竹眸中闪过黯然,触摸着怀里的木盒:“我想不想走?我不想,可我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见她下定决心,桑葛赶忙收拾行囊,二人仍装扮成男子模样。

      才出巷子,远处马蹄阵阵,激得地面震颤,姜竹回头一看,一队玄甲骑兵踏过长街往东南奔去。

      那是六卿之一郑氏卿城所在。

      听闻郑氏这两年声势渐大,又有族女是周王宠姬。连坊间都说,郑氏不日将超越姬氏,成为六姓之首。姜竹直觉这队兵马与姬家有关,调头来到西市,这里鱼龙混杂,消息通达。

      果真有不少人在议论此事。

      “那些兵士是去郑家的!姬氏长子中毒,果真是郑家所为!”

      “此话怎讲?”

      “君上病重,姬家主张循古礼、立长子,可君上长子是已故赵王后所出,郑家能乐意么?赵君是赵王后的兄长,离间姬、赵两家,姬家即便不倒向郑家,至少不会再支持赵家的人。”

      “或许是姬家的苦肉计?”

      “听说姬长公子差点都死了,那可是姬君独子,声名在外,姬家要行苦肉计,也该换一位公子……”

      姜竹一字不漏地听着。

      之前以她庶民之见看不透的东西,顷刻间变得分明。

      她红着眼,扭头大步往回跑。

      -

      姬氏议事堂中。

      正事议毕,众门客及族老散去,只留姬君及长子。

      姬乔临窗静坐。

      半开窗牖外繁花似锦、绿草如织,他却面无表情。

      平静,缄默,了无生机。

      姬君看着长子,像审视一把利器:“你素来行则香车宝马,坐则仆婢环伺,衣必锦绣罗绢,食必珍馐佳肴。我还当你骄矜,不料你为了离间郑君与赵君,竟不惜自伤。”

      姬君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姬君本有一嫡长子,奈何生来体弱,十岁便夭折了。他想起在外还有个庶长子,又见此子样貌肖似弟弟,干脆接回来替代死去的弟弟。

      一个替代品怎配用自己名字?

      然此子倔强,不肯再用生母所起之名,亦不肯用夭折弟弟之名,称宁可曝尸荒野也不愿将就。

      彼时此子立于乔木之中,颀而长兮,姬君便随意取了个“乔”字。

      鉴于他有个卑贱的生母,姬君并不指望他成为人中龙凤,仅视为傀儡尔。但近两年此子声名鹊起,在内受族老拥护,在外受士人吹捧。

      姬君悄然改了“乔”字的由来,日夜诵读,他自己已深信不疑。

      也打算让姬乔深信不疑。
      ——“当初为父赐你乔字,不止望尔延姬氏乔木世家之荣,更望尔日高日上,直至干霄蔽日。”

      窗边人动了动,但也仅是抬了抬睫羽。姬乔说:“我无远志。”

      姬君耐下性子:“姬氏是稳居六卿之首不错,但须知‘稳’即是‘退’,堂堂男儿,岂可目光短浅?”

      姬乔望着窗外,平静道:“我只求此生高居云端。我死后,姬家是蒸蒸日上或日薄西山,与我又何干?”

      “混账!!”姬君面色骤冷。

      姬乔侧首望他,眉间尚残存少年气,眸底却古井无波。

      眼中并无挑衅,只有亘古的静。

      显然连左耳进右耳出都不算,是半句都未曾入耳!

      若在往年,姬君定要请家法。但长子已非那个被他剑指便会跪着求饶的小少年,严苛只会激起反骨。

      “几位族老年逾古稀,尚雄心勃勃!你年纪轻轻,怎的似老木枯槁!”

      姬君拂袖而出,路过兰章台,见树梢鸟雀关关鸣雌,树下孩童喳喳嬉闹,由此萌生一念。

      年轻人都向往自在如风,但再自由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凡人都有人欲,有了人欲,便有了妻妾子嗣,有了子嗣,便可甘心为家族所奴役。

      生生不息,代代如此。

      长子该娶妻生子了。

      光影流转,日影西斜。姬乔仍在窗畔静观落花,夕阳把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放入堂中。

      “春日载阳,长兄总是枯坐家中,怎利用休养?母亲请了韩氏的公子女郎来游玩,长兄也来吧?”

      姬乔淡然无欲,声音清冷:“姬滢,为他人口舌,于己并无益处。”

      听出告诫之意,姬滢立时噤声,垂首道:“是妹僭越了。”

      姬乔不曾责备她,姬滢走后,护卫荆苒也劝道:“公子大病未愈,总不见光,不利痊愈。”

      姬乔后倾,仰卧于莞席上,静静望着房梁,眸光半晌不动。

      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话。

      “无甚意趣。”

      这话荆苒听了上百遍,也不敢多默然退到门外,过会又进来了。

      “公子,家宰来报,那献方的乐师来了章邑,说觉得百金太庸俗,他有远志,要当公子门客!”

      姬乔纹丝不动。

      荆苒只能再重复一遍。

      姬乔仍未回应。
      又过许久,才道了一声“嗯”。

      这一声里似乎噙了些讥讽和揶揄,荆苒了然:“属下忘了公子不喜贪婪无常之人,这就让家宰送客!”

      姬乔沉黑眸光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总算回了魂。

      荆苒干脆在旁等候差遣。

      活过来的公子手撑着菀席,不紧不慢地坐起,理了理衣袍。

      “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五章删改了剧情,后面加了2000字新剧情。第六章还没写完,而且可能效果不好需要调整,但俺人老了不太能熬夜,就不许诺时间了,啥时候写出像样的一章就啥时候更吧(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