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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华宴 ...

  •   “听说阿姊被卖到了洛京,小人从楚国赶来,见人问人,见鬼问鬼,打听半年,才知阿姊似乎成了赵君妾室。

      “我想看看她过得可好。

      “她好,我就回去。她不好,我就卖了自己,留下来陪她。”

      姜竹以袖遮面,声泪俱下。

      边上老者听得动容:“可怜啊!我儿,后日赵氏大宴,赵侯众妻妾必然列席,你真的不能带这可怜孩子进去看一眼么……”

      对面的中年人面露难色:“儿一介小小乐正,顶多能让他冒充乐工混进去,可这少年不通音律啊。”

      老者说:“让他吹埙吧,古有‘滥竽充数’,今有好埙充——充什么我也编不出!此子救了为父的命,便是咱家的恩人。儿!咱不能忘恩负义啊……”

      父命、恩义两道大山压下,中年人只能先应允。

      人刚一走,姜竹立刻收了泪,笑意盈盈道:“辛苦您了。”

      老者也收了满眼爱怜,愤然低喝:“假惺惺!东西呢?还给我!”

      姜竹却摇头:“万一令郎阳奉阴违可怎办?东西我得先留着,事成了立即给您,若事不成,我只能——”

      少年人衣衫虽破旧,容色却灼灼若好女,眉眼弯弯如皎月,顶着这张脸,威胁的话也说得至纯至诚。

      当初便是被这仙人模样诓骗了,老者想起就懊悔,气得胡须直颤:“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狡诈!”

      奈何姜竹手中把柄危及他老人家名声,在这“礼”字大过天的洛京,名声,就是另一条命。

      只能忍下,并给儿子施压。

      两日后,姜竹改头换面,出现在庄乐正面前。

      乐正大惊:“邪门!前日还是个美少年,怎就变黄了?啧,这唇白的,说你死了三日没埋我都信!”

      黑黄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出奇明亮,再裂嘴一笑,白牙在夜里亮晶晶的,十分诡异,庄乐正后退两步。

      姜竹收了笑,怅然道:“思亲太甚,担心再次扑空,这两日饭也吃不下。”

      乐正才不信,但:“你原先的脸有一些惹眼,遮一遮也好。”

      华宴设在夜晚,赵家各处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姜竹何曾见过这盛况?
      可心里压着大事,每一瞬都在煎熬,压根无心观赏。

      熬到吉时,宾客至,夜宴始。

      乐工升歌,鼓瑟吹笙。

      姜竹混在乐人中,眉头兢兢业业假奏,视线小心翼翼逡巡。

      一曲毕,她等的人还没来。

      三曲毕,人仍没来。

      堂中灯火明亮,姜竹眼底却逐渐黯淡,盘旋心中数日的雀跃、忐忑、期待,正一点一点熄灭。

      忽然一小童从后方快步小跑向主座,与主人低声说了什么,赵君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满堂宾客竟也好似有默契般,纷纷翘首朝殿外望去。

      姜竹心有所感,猛然扭头。

      庭中徐徐走来一行人。

      数婢提灯开道,衣袂翩飞,在夜色下如云似雾,雾后露出三两片华丽衣摆,是今夜的贵客。

      几人都穿青蓝,只一位公子着玄衣、戴高冠,想是贵客中的贵客。

      不仅身份高,人也高挑,即便前方有三行六名侍婢挡着,仍鹤立鸡群似云梦泽深处的孤峰。

      贵客行至碑处,该主宾见礼了,众婢齐退,云开雾散,玄色身影终于现出。仅一个侧颜,玄衣玉面,如白绢上浓墨一笔,就这样写入眼中。

      姜竹被那一笔划进了眼,眼眶发酸,心也像被狠狠抓了一下,胸口也发闷发痛,喘不过气。

      她仓促低头,不再看。

      可完全不看,眼里又空得很,于是压低视线,只追随那玄色衣摆,震荡的神思这才平复些许。

      夏夜闷热,堂中熏香浓烈,姜竹越发昏沉恍惚,忽而鼻尖沁入一缕清冷淡香,她回过神抬眸一看,浮着流光的衣袂轻扬,正经过她。

      那贵客入了正堂。

      宾客低声议论来客风仪,乐工们也悄悄用余光偷瞄。

      唯姜竹仓促垂下头。

      贵客落座,乐工升歌,姜竹梦游般拿起埙,逼自己沉入音律中。脑袋轻晃,双梅紧皱,一曲毕,出了一身汗,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宾客皆喝道:“彩!”

      赵君死命压住嘴角:“哈!班门弄斧,班门弄斧尔!论礼乐,周国六卿之中,还属姬氏最盛!”

      为表谦逊,还与边上贵客请教:“久闻公子通晓音律,若能评评方才那一曲,对乐工们定大有助益!”

      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贵客人在堂中,声音却似从庭中传来,清清冷冷,难以捉摸:“贵府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话语听来平和,姜竹却紧攥手中陶埙,指骨都泛了白。

      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儿时假扮巫童去跳傩戏的事,正跳得高兴,家里人来了,站在人群外看起了傩戏。

      她仗着戴了面具万分得意,想着这一次肯定不会被认出。

      然而家里人只是轻扯嘴角,微微一笑,她就忍不住忐忑,担心是不是露馅了,再没心思学旁人舞步。

      最终因为跳错被巫祝揪出来。

      满堂金玉璀璨,姜竹却回到了那破败陋巷,分不清今夕何夕,余光望见那华贵衣摆,猛地被拽回当下。

      再去品咂那位公子方才语气,仍是品出了微妙的揶揄。

      莫非他真的话里有话?

      可周遭宾客都还在笑着,显然不觉得不对劲。赵君更是满面红光,笑得像才成功下蛋的母鸡。

      定是她多心了,姜竹想。

      刚这样宽慰自己,那声音清冷的公子又淡淡地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皆技艺颇佳。”

      可堂上堂下吹埙的却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姜竹。

      完了,姜竹额上渗出薄汗。

      庄乐正也抹了把汗,久闻这位公子精通音律,他只当是虚名,没想到竟连某样乐器有几人吹奏都听得出!

      只盼旁人都粗枝大叶些,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尤其赵君。

      平日粗犷的赵君此时却难得敏锐,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乐工吹埙技艺火候欠佳?”

      那公子并未言语。

      赵侯沉下脸,冷厉的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隐隐有发怒之势。

      早在来前,姜竹已想好法子应对被赵侯发现的风险,因此她怕的不是赵侯,而是她今夜想见的那个人。

      万一被认出了,她该如何面对他?姜竹慌乱想辙,六神无主……那公子忽然淡道:“乔绝无此意。”

      有客人笑着应和:“那便是六人中有五人技艺卓绝喽?赵侯家中的乐工,果真百里挑一啊!”

      赵侯转怒为喜,又咯咯下蛋。

      躲过一劫,姜竹心里却不平静,从前家里人也常在她因为犯了错忐忑到极点之时,宣布放她一马。

      她会不会早已被认了出来?

      手臂忽然被人拽住。

      这一刻无比熟悉,接下来,她会被揪着后衣领拎起来训斥,姜竹无暇多想,连忙求饶:“阿——”

      “啊什么啊?”庄乐正阴着脸把她拽到角落里,“你险些害死我!幸好我把那五人调'教得极好……真是多谢我自个,也得多谢父亲,父亲把我教得好。”

      想起家中老父,他松开了姜竹:“你那阿姊呢?可见到了?”

      姜竹怔了怔,目光望向宴厅,那里丝竹声声,雅乐阵阵,分明只隔一道回廊,却像隔着千里。

      她黯然摇头:“不曾,他应当……被卖到了别处。”

      乐正摸着下巴思忖:“可我总觉得你在扯谎。方才你一直低着头,对旁人都不在意,倒是姬氏公子出现时看呆了。难不成你阿姊还是姬氏公子?”

      姜竹:“你都说了,是阿姊。”

      “女子才能叫阿姊不错,但你之意恐不在找阿姊!在周国,谁人不知姬氏公子?往日不乏预谋凑近的,譬如想飞上指头的女子,自恃有才的男子……”乐正摇摇头,“罢了罢了,父亲的嘱托已成,宴毕我送你出去!老实点!”

      庄乐正还未忙完,让姜竹回到供乐人休憩的庐舍等候。

      许是接连数日没睡好,许是心事已了,又或许……总之身在陌生的地方,她竟还觉得安心。

      姜竹靠墙打起盹。

      远处的丝竹声已近模糊,传到梦里,就成了记忆中楚地的民谣。

      “两只小苦瓜,一只卖城南,一只卖城东……岁岁年年,不复相见。”

      “唱什么呢?”

      姜竹睁开眼,一根长指抵着她额头,点一下,再点一下。她拨开那根长指,望见一双含笑的凤眼,笑意温柔似水,姜竹望着他,鼻尖蓦地一酸。

      凤眸里噙着的笑意越发柔和:“怎么了?告诉阿兄。”

      姜竹吸了吸鼻子,缩成很小一团,好让自己能整个嵌入他怀里:“我们竟然不共用一个爹,你会跟他走吗?”

      含笑的凤眸里染上了忧虑,他用力揽住她:“不会。”

      姜竹知道他不会的。

      阿兄最舍不得她,不然也不会躲起来,那可是能让他日日吃上肉,冬日穿上棉袄的亲爹啊。

      阿兄也最信任她,哪怕她才八岁,他也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事:“可阿娘不想要我,她应当想带你离开,到时你偷偷在路上留记号,我跟上你们。”

      姜竹说“好”,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用尽力气不撒手。

      小少年却突然用力推开她,定定盯着她很久很久,双眼渐红,失望地质问她:“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为何还要帮着娘把我送走?”

      姜竹张了张口,可喉间滞涩,她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一股看不见的巨力将少年带走,少年绝望挣扎,越挣扎离她们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黑暗中浮现一张又圆又胖的脸,阴仄仄地盯着她。

      悲痛被截停,姜竹惊诧跳起:“阿兄!你长大后咋这么丑?!”

      “谁是你阿兄——不是,你说谁丑呢?!”庄乐正狠狠拍了她清瘦的肩膀,“该走了!”

      姜竹给拍痛了,彻底从梦中清醒,茫然揉揉眼:“噫,阿兄怎的又变顺眼了,很有福相,能成大事哎!”

      “油嘴滑舌!”庄乐正抬手又来一掌,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梦里一直喊阿兄,而你今夜又在看姬氏的公子,难不成……你想找的不是阿姊,而是阿兄,而你阿兄,是姬氏公子——”

      姜竹慌乱打断他:“您真风趣!”

      庄乐正乜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敢想!我说的是姬氏公子——身边的护卫!”

      姜竹松口气:“也不是。”

      庄乐正很好奇,但他更想先把姜竹送出去以免东窗事发,忍住没再多问,拉着她匆匆离开。

      出来时,正值曲终人散。

      贵客三两离场。

      按礼法贵客走正门,乐工走掖门,两道门一南一北,各有一道长廊可通向,长廊间隔着座天井。

      月光如银,映得天井宛若天河,天河这一端灯烛黯淡,乐人们低头趋步。河对岸灯火通明,侍婢提灯开道,贵客雍容缓行,若仙人过路。

      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他走向明处,姜竹步入夜色。

      擦肩而过时,她克制住冲动,只用余光回望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姜竹迅速敛眸。

      乐正也回头望向那众星拱月的身影,兀自笑了:“姬氏公子,我有那般蠢么?倒是你小子,真敢想……”

      姜竹跟着笑了一声。

      谁听了不笑呢?

      姬氏公子,千金之子、名冠洛京,却在某处不起眼的陋巷里,有一个出身寒微的生母,一个野蛮狡诈的妹妹。

      不会有人相信。

      最好,也别有人相信。

      今夜之后,她不会再见他,她会回到楚地,守着娘亲。

      快走到长廊尽头了,姜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廊下宾客往来匆匆,却已不再是方才那一行人。

      心口骤然塌陷,空荡荡一片,有什么要从眼里涌出来。

      姜竹咬牙,决然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坏了,坏了!坏事了!”

      庄乐正慌里慌张地跑回来。

      “姬氏公子临行前突发不适,吐了一大口血昏倒了!赵君疑心有人下毒,命所有人不得离开半步!”

      姜竹脸色一变,颤着手抓住庄乐正:“是姬氏哪一位公子?”

      “还能是哪位?自是那位长公子,那可是姬君独子。姬氏必会出兵讨伐赵氏,搞不好我们都得陪葬……”

      庄乐正吓得腿软,面前的少年也没好到哪里,像被抽了筋骨,瘦弱身形一晃,竟一下跌坐在地。

      姜竹被带到一处空地。

      近百乐工舞姬聚集在此,眉眼凌厉的壮汉手挥长鞭,对他们逐个审问。

      每一个被审讯的人,无论清白与否,过后都落得一身伤痕。

      “下一个就到我们了,你虽没下毒,可你是蒙混进来的,赵君又正在气头上,他得杀了我们……”

      庄乐正抱着胳膊蜷成一团,上下牙直打颤,头发丝都在发抖。

      家宰突然来了,跟负责审讯的都则说了几句话,都则扔掉鞭子:“下毒者已找到,尔等可以散了。”

      庄乐正谢天谢地,拉上姜竹就要走,没出两步,她却突然跪了下来,哑着声央求他:“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那公子……现下如何了?”

      “这跟你有何干系?”庄乐正狠狠乜她一眼,“还嫌给我添的乱不够多么!难不成姬氏公子还真是你的阿兄!”

      姜竹双眼通红,涩然道:“若他死了,我阿兄也活不了……”

      “啧,你阿兄还真是他护卫?也不知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仇,不能私下相见,非得偷摸看一眼!罢了,那可是姬氏公子,日后你们和好了,别忘了我啊……”

      庄乐正骂骂咧咧去了,面带不忍地回来:“是楚地奇毒,叫什么莫忘忧,王上派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哎,你那兄长怕是要被牵连,凶多吉少了。”

      将才还失魂落魄的少年眸中泛起微芒,用力抓住他。

      “我知道解毒的方子,你带我去!若是人救活了,功劳分你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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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五章删改了剧情,后面加了2000字新剧情。第六章还没写完,而且可能效果不好需要调整,但俺人老了不太能熬夜,就不许诺时间了,啥时候写出像样的一章就啥时候更吧(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