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童话》姜弃

9、生日 几

　　几天后，学校附近一家新开张的小餐馆门口，贴出了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招洗碗工，下午五点到七点”
　　林安在那张启事前站了很久。傍晚五点到七点，正好是她放学后到许灵回来前的空档。她的目光从招聘启事上移开，望向街道尽头许灵学校的方向，推开了餐馆油腻腻的玻璃门。
　　餐馆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安单薄的身板和洗得发白的校服，眉头皱了起来：“学生？下午要上课吧？能行？”
　　“我放学就来，五点一定到。”林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老板狐疑地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试用三天。五点，迟到一分钟都不行”
　　油腻的碗碟堆积如山，带着食物残渣的腥气。滚烫的洗碗水散发着刺鼻的洗洁精味道，蒸腾的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林安系上那条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沾满油污的橡胶围裙，戴上塑胶手套，站到了水槽前。
　　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后厨的油烟机轰鸣不断。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油腻的水槽里。手套里全是水闷得难受。偶尔有碎裂的瓷片划破手套边缘在手指上留下细小的伤口被碱性的洗洁精水一泡钻心地疼。
　　第一天结束她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走出餐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她摊开手看着那几根被泡得发白起皱带着红痕的手指，很累很疼，但当她想到那个作业本上写着的“500”，想到那条橱窗里流淌着珍珠光泽的白裙子，想到许灵穿上它时可能露出的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笑容……心底深处一种混杂着疲惫疼痛和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力量感悄然滋生。
　　时间在洗洁精的泡沫和油腻的碗碟碰撞声中，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深夜台灯的光晕里缓慢而坚定地流淌。日历一页页翻过季节在窗外悄然更迭。那个写在作业本空白页上的“500”被林安用红笔划掉了一个又一个数字：400，300，200……每划掉一个，她都会在那个数字旁用更小的字写上新的累积金额数字，越来越小，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记不太清是初一的哪一天了，许灵的班里有人过生日给了全班同学一人一颗糖，那个糖毫无疑问的被许灵塞进了林安嘴里“林安，你的生日是多少呀”林安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没有生日”许灵蹬车的身形一顿，然后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把我的生日给你，我们一起过”
　　他们的生日在深秋，空气里已经有了萧瑟的寒意，生日的前几天，林安终于攒够了那个她仰望了整整一年的数字。
　　她请了半天假没有去餐馆，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家曾让她望而却步的服装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推开门走向那个熟悉的橱窗位置，还好，那条白色的裙子还在。它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依旧纯净得像一场初雪。
　　当导购小姐将那件被精心折叠、装进印有品牌Logo的硬挺纸袋里的裙子递给她时，林安接过袋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纸袋的提绳勒在指腹的薄茧上，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触感，沉甸甸的。
　　她抱着那个纸袋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走出店门，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望着澄澈高远的天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年来的艰辛、隐忍、藏在心底的期盼和酸楚，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报偿。
　　带着那个至关重要的纸袋回到小屋时，许灵已经到家了。她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神秘。
　　“林安！快闭上眼睛！”许灵不由分说地捂住林安的眼睛推着她走到客厅中央。林安顺从地闭着眼，能感觉到许灵的手微微颤抖带着兴奋的热度。
　　“好了！睁眼！你的生日礼物！”许灵的声音带着雀跃。
　　林安缓缓睁开眼睛。客厅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辆自行车。崭新的闪亮的款式像极了当年那辆载着她们穿过无数个黄昏碾过青石板路的银色自行车，一个穿越时光而来的最珍贵的复刻。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特别想哭？哈哈哈这可是我找了好久用奖学金买你回来的，放心哭，我不会嘲笑你的”
　　林安呆呆地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看许灵，她伸手摸了摸属于她的生日礼物，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连日来的疲惫和此刻汹涌的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瞬间酸涩，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哎呀，怎么真哭”许灵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快看看我的礼物！”她献宝似的把林安拉到自行车旁。
　　林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在厨房煮了一碗长寿面和往年一样卧了两个鸡蛋，催促至许灵许愿。
　　林安看着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许下愿望，再睁开眼时，林安转身拿起自己一直紧紧抱着的那个精美纸袋，递到许灵面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生日……快乐，许灵，给你的”
　　许灵惊讶地接过纸袋，看着上面精致的品牌logo，疑惑地打开，当那条纯净无瑕的白裙子出现在眼前时她彻底愣住了。灯光下那珍珠般的光泽温柔地流淌着。她看看裙子又看看林安，那些奇怪的让她心生失落的怪异举动全都有了解释。
　　“林安……你……”许灵的声音哽住了，眼圈迅速变红。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条裙子，指尖感受到面料柔滑的凉意，仿佛触碰到了林安那些沉默的浸泡在油腻水槽的傍晚“你傻不傻啊……”她哽咽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滴落在洁白的裙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穿上……试试？”林安的声音很轻。
　　许灵用力点头，抱着裙子跑进了房间。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安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边缘的线头，心跳得飞快。那辆自行车静静地停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房门轻轻打开了。
　　许灵走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她。那条简洁的白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少女纤细而美好的曲线。方领露出她线条优美的锁骨，收束的腰线盈盈一握，纯净的裙摆垂坠而下，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如同月光流淌。
　　许灵就那样站在那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老槐树下的童话那枚塑料戒指、她扮演骑士时庄重的模样她描绘的雪白长裙……所有关于公主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白裙温柔地拼凑完整，重新降临在她身上。
　　许灵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抬眼看向林安，眼中带着询问：“好看吗？”
　　许灵看见她的眼睛，从未散去的水雾似乎已经凝成了一个湖泊，泛起涟漪的水面清楚的倒映着自己的样子，许灵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安屏住了呼吸，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那个被夕阳染透的画面瞬间重叠，此刻，那个想象中的公主，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那些压抑了太久、沉淀了太深的情感，在许灵穿上白裙的这一刻，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再也无法遏制地喷薄而出。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许灵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上。那双手曾在她最狼狈时稳稳地扶住她了，曾在她最寒冷时给予她拥抱，也曾为她戴上那枚可笑的塑料戒指，她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她曾在那个黄昏见过许灵做过带着孩子气的模仿和玩笑。而此刻她做得无比虔诚无比庄重，她伸出双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捧起了许灵的左手，许灵的手心温热带着一丝汗湿。林安能感觉到许灵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也停滞了。
　　林安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被自己捧在手心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静，她低下头，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将自己颤抖的唇无比轻柔地印在了许灵光滑的手背上。
　　林安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姿势。
　　不敢动 ，也无力动。
　　许灵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上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虔诚的姿态。林安亲吻手背的温热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个被深埋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那个在无数个并肩同行的日夜在彼此依偎的温暖中悄然滋长的情愫，在这一刻，被这个虔诚的吻彻底点燃引爆。
　　这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她，许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决绝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起了林安的脸颊，她的指尖感受到林安肌肤的滚烫和细微的颤抖。
　　林安愕然地睁开眼，撞进许灵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同样炽热、同样汹涌、再也无法掩饰的感情。
　　许灵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她微微俯身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无法言说的冲动，将自己的唇无比坚定的印在了林安的唇上。
　　世界轰然作响，又归于一片空白。
　　不再是脸颊上偷来的转瞬即逝的轻触。这是真正的双唇的贴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温热，带着彼此滚烫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生涩笨拙却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情感。时间空间高三的压力、未来的迷茫……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吻中消失了，只剩下唇齿间那陌生而悸动的触感。
　　一个模糊而惊心动魄的认知，如同破晓的阳光艰难却势不可挡地穿透了林安长久以来的迷雾，照亮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那个被尘封的童话，那个关于骑士与公主的梦，在这个狭小、简陋却承载了她们所有青春的小屋里，以一种她们从未预料的方式，轰然降临。
　　“长发还是短发，校服或是裙子，又有什么区别，只有你是我童话里唯一的公主，我将以生命守护您的安宁，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