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童话》姜弃

8、裙子 那

　　那个偷来的带着酒气和秘密的吻，在林安心底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窥探，许灵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仅仅只是抱怨了一句第二天起来头有点痛，扬言再也不会喝酒。
　　高三的日子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催逼着每一根神经。书桌上永远堆着做不完的卷子空气里浮动着油墨和咖啡因混合的奋斗的气息。
　　一个寻常的下午林安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她常走的那条路施工只能走了另一条不怎么熟悉的路
　　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尽头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裙子，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刺眼的雪白，而是一种温柔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设计极其简洁没有繁复的花边或缀饰，流畅的剪裁勾勒出美好的轮廓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是自然的A字型垂坠感极好。料子看起来柔软而挺括像凝结的月光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明亮的橱窗里被精心布置的灯光笼罩着像一个不染尘埃的梦。
　　林安站在橱窗外隔着冰冷的玻璃几乎看呆了，阳光斜斜地照射在裙子上那层柔和的珠光仿佛在流动。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裙摆的线条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穿着这条裙子的许灵。利落的短发干净的颈项线条被这样纯净的白包裹着，会是什么样子？那个被剪掉长发时强忍泪水的侧脸，那个在烧烤摊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无数个许灵的瞬间，最终都奇妙地严丝合缝地叠合在这条裙子的影像里。
　　她目光下意识地滑向橱窗角落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标签，一个清晰的黑体数字跳入眼帘800.00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刚才所有美好的幻想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冰凉。这几乎是她和许灵几个月的生活费总和。
　　“嗡嗡”的震动声响起，许灵发来短信
　　「我放学啦！今天数学小测好难，感觉要完蛋T_T，你到家了吗？」
　　林安停下脚步，拿出那部银灰色的诺基亚。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她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她低着头用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回复
　　「到家了别担心，晚上一起看错题，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林安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拿出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陈旧纸币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将里面的钱全部倒在桌上一张张一枚枚，仔仔细细地清点一毛两毛五毛……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元，距离那条裙子，还有一道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婆婆佝偻着背，一分一分地数着零钱小心翼翼地卷好叠好放进小包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林安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卷毛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是婆婆留给她的“念书钱”是婆婆用尽一生力气攒下的沉甸甸的爱和希望。
　　婆婆啊，你是希望我开心快乐对吗，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我想让许灵穿上那条裙子。
　　她把钱一点点重新放回小包藏回原处。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笔，在上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数字：500
　　后面那两个零，像两只冰冷嘲讽的眼睛，这个数字变成了一枚钉子，钉在了她的心上，也钉在了她生活的轨道上。
　　晚上一起写作业许灵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一转头，却发现林安已经趴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睡着了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林安？”许灵轻轻推了推她声音里带着关切，“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去睡吧？”
　　林安猛地惊醒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没事，刚刚走神了。你刚才说到哪了那个新来的物理老师？”
　　许灵看着她强撑的样子，眉头微蹙，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你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身体要紧啊”她伸手想摸摸林安的额头，林安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
　　“真的没事。”林安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拿起笔，“这道题刚才讲到辅助线……”
　　许灵看着林安低垂的显得有些倔强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林安手边推了推，“喝点热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件裙子，我能想象到它被穿上的样子，我知道它最应该穿在谁身上”